我没再说话。可它的话,一直在心里转啊转。原来心里装着一个人,太满了,就睡不着了。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远处的楼宇都罩在里面,只露出模糊的、软乎乎的轮廓,像浸在水里的水墨画。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东西。
换洗的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万叶集》,是很久以前买的,总也没看完。装进帆布包的时候,小邪神一头钻了进来,在包底找了个软乎乎的角落窝好。
“今天要坐很久的车吗?”它闷声问。
“两三个小时。”
“那吾可以睡觉。”它说,“睡醒了,就能看见海,看见她了。”
我笑着把包拉上,特意留了一条缝,给它透气。
下楼的时候,枕烟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裹着薄薄的晨雾,落在她身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整个人裹得厚厚的,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透,皮肤白得像瓷,睫毛上沾了细细的雾珠,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带着露水的月亮。
“早。”她看见我,嘴角牵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早。”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递到我面前。
“早餐。”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纸袋的温热,打开一看,是两个青菜包,一杯温豆浆,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暖了我的指尖,也暖了我空了一夜的心。
“你呢?”我问。
“吃过了。”她说完,转身往前走去,脚步很轻,像踩在云里。
我赶紧跟上去,和她并肩走着。晨雾在我们身边缓缓流动,把整个世界都变得朦朦胧胧,只剩身边的她,是清晰的,是暖的。她的脚步声很轻,和我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我知道它醒了,正在一笔一划地记。记这个有雾的清晨,记她给我的热早餐,记我们并肩走在晨雾里,叠在一起的脚步声。
去海边的车,要两个小时后才开。
我们在车站旁的快餐店坐下来,等时间慢慢走。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晨雾和车流,都隔成了模糊的光影。我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一只垂耳兔,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像那晚她抱在怀里的那只。
她看着那只兔子,笑了,眼尾弯起来,像月牙。
“像你抓的那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今天没带它来。”
“为什么?”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怕它冷。”
我的心口猛地一软。
平日里那样清冷疏离的人,连一只毛绒玩偶会不会冷,都放在心上。这样的温柔,像温水漫过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的狐狸呢?”她忽然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在我怀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笑着说。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刚开的桃花。
上车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晨雾散了,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淡淡的、暖融融的金色。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在里侧,我在外侧。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楼房、树、行人、电线杆,一帧一帧,像旧电影里的画面,慢腾腾地流走。
她靠着窗,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不说话。我也看着窗外,不说话。可我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碰到了一起。
她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安安静静地放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我的手也放在那里,不知是谁先碰了谁,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手背,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
她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
我们就那样,手背贴着手背,一路无言。只有指尖偶尔轻轻颤动,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细碎涟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像两排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樱花,软乎乎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我知道它在记,可我不在意了。
这一刻,我愿意让风知道,让云知道,让全车的人都知道,我在看她,我的眼里,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