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比我想象中更远,也比我想象中更辽阔。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从车站到海边,还要走十几分钟。我们沿着路往前走,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咸湿的、独属于海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我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清冽,辽阔,带着一点腥,却让人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
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长长的穗子飘到我面前,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我伸手抓住,轻轻替她拢回肩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颈,她微微一颤,随即侧过头看我,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谢谢。”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风越来越大,海的味道越来越浓。
然后,我们看见了海。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天也是灰蓝色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边界。阳光从薄薄的云层里透下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的路,从我们面前,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她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我也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只剩风声,只剩海浪声,只剩我们两个,站在无边无际的海面前,站在辽阔的天地间,心跳声叠在一起,和海浪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围巾又被风吹起来了,这一次我没有抓,就看着它在风里飘啊飘,像一只白色的、自由的鸟。
“墨书。”她忽然叫我,声音被风吹得软软的,散在风里。
“嗯?”
“你看。”她抬起手,指着远处的海面。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很远很远的海面上,漂着一条小小的船,小得像一片叶子,在金色的波光里,轻轻晃着。船上的人,小得完全看不见,可那条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漂着,漂在铺满阳光的海面上,像一句写在水上的诗。
“像不像……”她没有说下去,声音轻轻的。
“像什么?”
她想了想,说:“像一句诗。”
我愣了愣,随即懂了。
“像‘孤帆远影碧空尽’。”我说。
她点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也像‘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看着那条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看着海面上晃荡的金色波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涨起来的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又退下去,撞得心口软软的,酸酸的。
“枕烟。”我叫她。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海,有天,有金色的阳光,还有我。满满的,全是我。
“我给你念一首诗吧。”我说。
“好。”她笑了,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等着。
我看着海,看着她,迎着风,轻轻念:
“你站在海边看海
看海的人站在岸边看你
阳光装饰了你的眼睛
你装饰了海的梦”
她愣住了,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的光,像落进去了一整片星空。
“你把卞之琳的诗改了。”她说。
“嗯。”
“原诗是‘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却亮得惊人,像隔着薄雾看灯,温柔得能漫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