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太亮了,亮得能看清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也亮得,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我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往事,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父亲……从小就不喜欢我。”我开口,声音很轻,涩涩的,“我出生的时候,他想要个儿子,结果生了个女儿。后来有了弟弟,他还是不高兴,说我们都是赔钱货。他骂我,骂我母亲,喝了酒就动手打人。每次我过生日,他都会坐在桌边,一遍一遍地骂我,说我又老了一岁,还是这么没用。”
那些话,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现在说起来,每一个字,都还像刻在心上一样,清清楚楚。
枕烟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无声地安抚着我。
“后来……”我顿了顿,喉咙发紧,“后来我母亲走了。在摩天轮上。”
她的身体轻轻一僵。
“她是为了护着我。”我说,“钢架掉下来的时候,她扑过来,把我护在了身下。她那么重,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血滴在我脸上,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震耳欲聋的巨响,玻璃破碎的脆响,周围的哭喊,还有母亲最后留在我脸上的温度。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我的声音抖了抖,“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她立刻打断我,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我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我没有出生,如果她不是为了护着我,她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我那些不安和自责,都妥帖地收进她的怀抱里。
“后来就不想过生日了。”我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对我来说,生日从来都只和委屈、孤单绑在一起。”
“不是的,墨书。”她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满满的心疼,还有温柔的光,“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她的指尖轻轻擦去我眼角滑落的泪,声音软得像化开的奶油。
“她爱你,不是因为你是男孩,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只是因为你是你,是她的女儿。你出生的那天,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不幸,是礼物。是她盼了十个月,终于等来的、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次的眼泪,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是委屈,是难过,是积压了许多年的苦。可这次的眼泪,是暖的,是被人接住所有伤痛的、安心的泪。
枕烟抱着我,一直抱着,直到我的眼泪慢慢停下来。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也洒在睡着的小邪神身上。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起了梦话,含含糊糊的,我们却听得清清楚楚:“吾……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嗑到了……”
我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它说梦话都在嗑CP。”枕烟笑着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
“早就习惯了。”我也笑了,心里的那些阴霾,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却舍不得动。
枕烟看出来了,轻声说:“今晚留下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
“沙发可以睡,”她顿了顿,耳尖泛红,补充道,“或者……和我挤一挤。”
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像被风吹动的风铃,叮铃铃地响。
“沙发就好。”我说,怕她不方便。
她点点头,转身去卧室拿了被子和枕头,细细地铺在沙发上。被子是晒过的,软乎乎的,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像把她的温柔,都裹在了里面。
那一夜,我睡在她家的沙发上。
沙发不算宽敞,可被子很暖,窗外的月光很柔,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卧室里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茶几上小邪神轻轻的呼噜声。
我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淡淡的树影。
想着今天的蛋糕,想着她说的那些话,想着小邪神趴在蛋糕边,眼巴巴看着草莓的样子,想着很多年前,母亲给我买的那个小小的、奶油粗糙的蛋糕。
如果母亲还在,看见今天的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她大概会笑吧。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们囡囡长大了,有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