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是被鞭炮声揉醒的。
远的近的声响碎在晨雾里,像檐角的冰棱被风撞碎,一阵接着一阵,轻一下重一下地敲在窗纸上。我睁开眼时,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天边洇开一线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将明未明。
枕烟还睡着,呼吸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嘴角微微弯着,许是做了甜软的梦。被子裹到下颌,只露着半张脸,和一点光裸的肩,昨夜留下的淡红痕迹,在朦胧晨光里像雪地里落的樱瓣,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
小邪神趴在枕边,已经醒了,豆豆眼揉得雾蒙蒙的,细声细气地问:“书书姐姐,怎么起这么早?”
我用气声应它:“再睡会儿?”
它摇摇头,银雾轻轻晃了晃,软乎乎地落在我肩上:“吾跟你一起去。”
我笑着揉了揉它的雾顶,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下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面香和柴火的暖意。她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揉面,手背沾着雪白的面粉,一下一下,动作沉而稳,像把年的安稳,都揉进了面团里。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大年初一,该赖赖床的。”
“睡不着了。”我挽起袖子,“阿姨,我来帮您。”
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暖了:“行,那你帮我把盆里的青菜洗了吧。”
水龙头拧开,山泉水带着雪后的寒气,冰得指尖发疼,可心口却暖得发涨。我把青菜放进盆里,一片一片叶瓣仔细洗干净,水声哗哗地淌,和她揉面的节奏合在一起,成了清晨最安稳的声响。她揉着面,偶尔抬眼看看我,目光里没有了前两日的审视和迟疑,只剩软乎乎的好奇,和一点藏不住的疼惜。
“墨书啊,”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家是哪儿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答:“邻省的小城,没这里热闹。”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的指尖浸在冷水里,凉得发麻,声音尽量放平:“就我自己了。母亲走得早,父亲……早不联系了。”
她手里的擀面杖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上面还沾着面粉的软,温度却透过皮肤传了过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格外坚定:“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我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里。里面盛着暖黄的灯光,软得能化开水里的冰,像很多年前,母亲看我的眼神。我张了张嘴,只叫出一声“阿姨”,声音就涩了。她笑着摆摆手,又走回案板前,揉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比刚才更稳了。
早饭时,她父亲已经坐在桌前了,捧着一碗热粥,就着咸菜慢慢喝。偶尔抬眼看看我,目光还是有点复杂,却没了前一日的冷硬,只剩点长辈的局促。
“墨书,”他忽然开口,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酱萝卜,“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点点头,把萝卜放进嘴里,咸香里带着甜,一直甜到心口。枕烟坐在我身边,桌下的手悄悄握住我的,指尖轻轻捏了捏,眼尾弯着,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晨光还亮。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母亲拦了两下,就笑着由着我了。温水漫过瓷碗,碰撞的声响清清脆脆,像檐角的风铃。洗到一半,厨房门被推开,她父亲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
“叔。”我叫他。
他点点头,走过来,拿起旁边的干抹布,拿起我洗好的碗,慢慢擦干。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干农活磨出的老茧,擦碗的动作却很轻,很仔细。
“以前在家也常洗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我母亲忙的时候,都是我洗。”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高考那年。”
他沉默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说了一句:“不容易。”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我们就那样站着,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再说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水槽里碎成一片金箔,落在他粗糙的手上,落在我沾着水的指尖。洗完最后一个碗,他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墨书,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碗还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