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王管家的打听,像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林放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下去又扎得慌。
她照旧干活,挖药,去孙老头那儿学习,但心里多了十二分的警惕。走在村里,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鄙夷或好奇,而是带着探究和揣测。偶尔有妇人拉着她闲聊,话里话外绕着弯打听她怎么懂那些“偏方”,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传授。
林放一律推给“在山里听采药老爷爷说的”、“以前爹娘还在时听人提过一嘴”,回答得含糊又谦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她减少了“私藏”草药的出手频率,即使出货,也选那些最不起眼的货郎,交易地点更加隐蔽。
王氏那边,似乎也嗅到了点不寻常。有次她旁敲侧击地问林放:“最近村里人好像对你客气了点?你是不是在外头乱说什么了?”
林放低着头搓衣角:“没有,伯娘。我就是……上次狗蛋那事,张婶子她们念我个好。”
王氏哼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眼神里多了丝盘算。林放知道,王氏可能也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不仅能挖点不值钱的草药,好像还懂点能“讨好人”的土方子?这或许能让王氏在村里跟人闲聊时,多点谈资,甚至换点小人情。
但这点微末的“价值”,在李府的阴影面前,不堪一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放正在院子里晾晒新一批“公家”草药(主要是车前草和蒲公英,品相一般),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村里人那种随意拖拉的步子。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短褂、脸上带着精明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半大不小、趾高气昂的小厮。正是李府的王管家和他手下。
王氏正在喂鸡,一见来人,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堆起笑脸迎上去:“哎哟,王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林放一眼,示意她赶紧进屋别碍眼。
林放放下手里的草药,正要转身,王管家却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惯有的那种拿腔拿调:“不必忙,林家的,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他的目光掠过简陋的院子,最后落在林放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笑容不变,“这就是你家那个……侄女?叫丫头是吧?”
王氏心里一咯噔,连忙把林放往前推了半步,陪着笑:“是是是,就是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让管家见笑了。”
林放垂着眼,没吭声。
王管家走近两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额头那道早已淡去、只留下浅浅痕迹的伤疤处停留了一瞬。“听说,这丫头前阵子,用了点土法子,帮张老三家的小子缓了口气?”他像是随口提起。
王氏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管家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道:“小孩子瞎胡闹,碰巧了,碰巧了。”
“哦?碰巧?”王管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怎么听人说,她认得不少草药,还跟后山那孙老头走得挺近?”
林放心里一沉。果然,打听得很清楚。连孙老头都扯出来了。
王氏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孙老头那怪脾气,谁跟他走得近啊!这丫头就是偶尔上山砍柴捡猪草,碰上了问两句,那老头看她小,随口教点认野菜的本事罢了!”她急急地撇清关系,生怕跟孙老头那“怪人”沾上惹麻烦。
王管家不置可否,又转向林放,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丫头,别怕。跟我说说,你都跟孙老头学了些什么呀?是不是认得什么特别的草药?”
林放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懦:“回……回管家老爷,孙爷爷就教我怎么分野菜和毒草,怕我挖错了吃坏肚子……别的,没教什么。”
“是吗?”王管家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那驱黄鼠狼的香包,也是他教的?”
“香包?”林放眨眨眼,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香包?我不知道啊。是张婶子家丢鸡的事吗?我听人说,是张婶子自己求了符挂上的吧?”
她推得一干二净,把功劳归到虚无缥缈的“符”上。村里人本就有点迷信,这么说反而更可信。
王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又抓不住什么把柄。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丫头,你伯父在我府上做活,你也知道。最近府上老太太身子不太爽利,胃口不好,夜里睡不踏实。你可知道,有什么山野里常见的、安神开胃的方子?不用多精贵,就是些土法子。”
王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李府老太太!要是这丫头真能说出点什么,哪怕没用,也是一份人情,说不定能抵消点租子,或者给林大根换个轻省点的活计!
她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林放一下,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切:“快!好好想想!孙老头有没有说过什么?”
林放心里飞快地盘算。王管家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个陷阱。说不知道,显得没用,可能让他更轻视,但也安全。说知道,万一用错了,或者效果不好,那就是现成的罪名。而且,对方明显在试探她到底懂多少。
她想了想,决定走一条中间路线——说一个最安全、最普通、几乎不可能出错的“方子”,但把来源推到虚无缥缈的“听村里老人说”。
“我……我好像听村里老人家闲聊时提过,”林放怯生生地开口,声音不大,“说是……用炒焦的枣仁,加上一点点炙过的甘草,泡水喝,或许能安神。还有……山楂干泡水,或者晒干的橘子皮泡水,好像能开胃。都是最寻常的东西,不知道对不对……”
她说的枣仁安神、山楂开胃,都是最基础的食疗常识,在这个时代应该也有流传。甘草调和诸药,也能用。都是安全牌。
王管家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他点了点头:“嗯,倒是些寻常东西。老太太什么好东西没用过,不过试试也无妨。”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放,“丫头,有空多跟你孙爷爷学学,认认草药,总是个本事。说不定哪天,府里就用得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王氏却只听到“用得上”三个字,脸上笑开了花,连连应是。
王管家没再多留,带着小厮走了。
人一走,王氏立刻揪住林放,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你听见没?李府老太太!你要是真能帮上点忙,咱们家可就……”她仿佛看到了减租、赏钱、甚至林大根被提拔的画面。
林放却没那么乐观。王管家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标记——这丫头有点用,先记着,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或者……需要提防。
“伯娘,我就是瞎说的,不一定管用。”她给王氏泼冷水。
“管他管不管用!说了总比不说强!”王氏瞪她一眼,随即又叮嘱,“以后见了孙老头,嘴巴甜点,多学点!听见没?”
林放点点头,心里却想,跟孙老头学习的事,恐怕得更谨慎了。王管家已经注意到了这条线。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李府那边没什么动静,既没有赏钱送来,也没有再来人。王氏由最初的兴奋期待,渐渐变成失望和嘀咕:“李府的门槛就是高,一点土方子哪入得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