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王管家开口,脸上带着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老太太的病,拖拖拉拉总不见大好。前些日子用了你的方子,稍好些,但入冬后,咳喘又重了,夜里尤其厉害,难以安枕。府里请了县里来的名医看了,说是沉疴痼疾,需用好药慢慢调理。名医开了方子,里面需要几味山野药材,要年份足、品相好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林放:“喏,就是这几样。老爷吩咐了,让你帮着在附近山里寻摸寻摸。若能寻到,自有重赏。若是寻不到……”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家今年的租子,可就不好说了。”
林放接过那张纸。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味药:老山参(至少二十年)、野生天麻(个头大、饱满)、铁皮石斛(鲜条或枫斗)、还有……灵芝(赤芝或紫芝)。
每一样,都是昂贵稀有的药材!尤其是年份足的老山参和品相好的灵芝,可遇不可求!
林放的心沉到了谷底。李府这是图穷匕见了。之前的小恩小惠和问方,都是铺垫。现在,他们直接要稀有的、值钱的药材,而且以租子相要挟!
王氏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给林放使眼色,恨不得替她答应下来。
林放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抬起头,迎上王管家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管家老爷,这些药……都是极难得的。山里或许有,但我年纪小,见识少,恐怕……”
“哎,你跟着孙岐黄学了这么久,又时常在山里跑,总能知道些门路。”王管家打断她,“尽力去找就是。老爷说了,不白要,按市价收,若是品相特别好,另有赏钱。这可是你们家难得的机会。”
机会?是催命符还差不多!林放心里冷笑。去找这些药,意味着要深入更危险的深山老林,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还不一定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交给李府,也等于把自己和这些珍贵药材的来源暴露无遗,以后恐怕会被李府彻底拿捏,成为他们免费的采药工具。更可怕的是,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的不符合要求,李府就有借口加倍逼迫!
但眼下,她能直接拒绝吗?不能。王氏和林大根惶恐的眼神,还有那张沉重的租子欠条,都让她无法说不。
她必须争取时间和空间。
“管家老爷,”林放深吸一口气,“这些药确实难找,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我尽力去寻。但能不能找到,找到什么样的,我不敢保证。而且,眼下秋雨多,山路难行,有些药也不是这个季节采的……”
“无妨。”王管家似乎早有预料,“给你时间。年底之前,能寻到一两样,便算你们有功。租子的事,也好商量。”他给了个模糊的期限,却又埋下了伏笔。
“是,我一定尽力。”林放低下头。
王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林家破败的景象,带着小厮走了。
人一走,王氏立刻瘫坐在椅子上,随即又跳起来,抓住林放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听见没?听见没?李府要那些药!你能找到的,对不对?你跟孙老头学了那么久!你肯定知道哪儿有!快去!现在就去找!找到了,咱们家就有救了!租子能减,说不定还有赏钱!”
林放挣脱开王氏的手,平静地说:“伯娘,那些药不是野菜,满山都是。我需要时间去找,还得看运气。”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找到!”王氏几乎是在尖叫,“不然我们都得死!你听见没?!”
林放不再理会她的癫狂,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破屋。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里那张药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李府的网,终于彻底收紧。将她,也将整个林家,死死罩住。
稀有的药材,沉重的租子,王管家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逼迫。
前路,陡然变得凶险万分。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孙老头山坳的药圃,闪过女医生清冷的眼眸,闪过自己那些慢慢积累的茶包和一点点名声。
这些,够吗?能帮她挣脱这张网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李府要药?可以。但她绝不能轻易给。她得利用这件事,为自己,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争取最大的转圜余地,甚至……反戈一击的机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丛晒干的艾草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危机,往往也伴随着机遇。就看谁能抓住,谁能……化险为夷。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破旧的窗棂,也敲打着少女紧绷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