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给凌肖清创敷药时,银针般的疼意窜遍肩头,她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冷白的脸沁出细汗,脑海里全是苏戈含泪嘶吼的模样。
温惊寒立在榻边,看着伤口翻红的皮肉,脸色沉得似墨,指尖攥紧又松开,终是冷斥:“为了个刺客弄伤自己,简直愚蠢。”话落却转头吩咐云袖:“取库房里那罐雪芝金疮药,就是上次西域进贡的,仔细给她敷。”
凌肖垂眸应“是”,心口压着愧疚与茫然,不知日后再遇苏戈该如何面对。
温惊寒回到书房后召来彭策,语气狠绝:“三日之内,查清无面阁据点与苏戈底细,本宫要她的全部行踪,活要见人,死……先留着活口!”
两日的后偏院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凌肖冷白的侧脸上,她身着藏青宽松劲装,长发用玄色布带简单束起,发尾随动作轻扫肩头。归尘剑被收走,她只能徒手练着基础招式,拳风凌厉却带着几分滞涩,肩头的纱布早已被汗湿,隐隐透出暗红——
院角的石桌上,放着云袖一早送来的汤药和金疮药,旁边还多了碟蜜饯,纸条上写着“公主吩咐:药苦,配蜜饯压味”。凌肖收势站定,抬手按住肩头,指腹摩挲着纱布下的伤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苏戈那双赤红的眼睛,还有她左眉那道沾着血泪的柳叶疤,十年执念,一朝重逢却是刀剑相向,还有她那句“肖肖姐,我会带你走”。
她转身走到石凳旁坐下,从贴身衣襟里摸出半块桃木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磨损的“戈”字,阳光落在木牌上,映出十年前破庙里的光景——那时苏戈才9岁,眉眼娇俏,左眉无疤,攥着她的衣角喊肖肖姐,两人在火堆旁刻下这对木牌,约定要一辈子相依为命,苏戈还笨手笨脚刻歪了“戈”字,被她笑了半宿。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温惊寒一身烟粉暗纹常服,长发用赤金镂空发钗松松挽起,艳得晃眼,缠心剑依旧缠在腰间作玉带,衬得腰肢纤细,她身后跟着两名暗卫,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唯独手里拎着个食盒,画风略显违和。
凌肖连忙将木牌藏回衣襟,起身行礼:“公主。”
温惊寒目光先扫过石桌上没动的汤药,再落在她肩头渗血的纱布上,眉峰骤然拧紧,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伤口未愈便妄动拳脚,是觉得禁足太清闲,还是心里惦记着旁人,故意作践自己?”
凌肖垂眸敛去眼底的慌乱,低声应道:“臣只是习惯每日练剑,并无他意。”
“无他意?”温惊寒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指尖力道颇重,“昨夜本宫说的话,你是左耳进右耳出?让你好好养伤,不准胡思乱想,你偏要练剑折腾自己,凌肖,你是不是非要逼本宫用更狠的法子锁着你才甘心?”
她的眼神锐利如刃,朱砂痣因怒意愈发艳异,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不安——永安寺那一幕,凌肖对苏戈的手软、失神,都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心上。她太清楚,凌肖看似冷硬顺从,骨子里却藏着不驯,那十年旧情,足以成为撬走她的利器。
凌肖看着她眼底的疯狂,心口涩然,只能沉声道:“臣知错,日后不敢了。”
温惊寒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眼底只剩顺从,才缓缓松开手,转而拿起石桌上的汤药,递到她面前:“喝了。”又把那碟蜜饯推过去,嘴硬道:“别皱眉苦着脸,难看!蜜饯是云袖多放的,不是本宫特意给你备的。”
凌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蔓延,她捏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意冲淡苦味,强忍着皱眉的冲动,将空碗递还。温惊寒接过碗放在一旁,抬手掀开她肩头的纱布,见伤口果然又崩裂了,指尖轻轻拂过,语气依旧冰冷,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上药不知道轻些?你这伤好了又伤,伤了又好,真要是废了肩头,往后怎么握剑护我?难不成要本宫反过来护着你这个废人?”
她说着,拿起金疮药,亲自给凌肖换药。指尖蘸着药膏,轻柔地敷在伤口上,动作比昨夜更轻,生怕弄疼她,偏偏嘴不饶人:“笨手笨脚,自己上药都能崩裂,跟当年刚入公主府时一样,连挽剑花都能戳到自己。”凌肖浑身僵硬,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耳边是她微凉的气息,心口五味杂陈——眼前这人,偏执狠戾,会用恩情绑架她,会用禁足困住她,却又会记着她当年的糗事,还偷偷备了蜜饯,流露这般别扭的温柔。
“彭策带人搜了一天一夜,连根苏戈的头发都没找到。”温惊寒一边缠纱布,一边冷声道,语气里带着怒意,“无面阁的人倒是藏得深,看来墨尘是铁了心要和本宫作对。柳玉茹敢买通无面阁刺杀本宫,这笔账,本宫迟早要跟她算——还有彭策那夯货,搜人搜得把城东包子铺都掀了,说苏戈可能藏在那,简直蠢得离谱。”
凌肖心头一动,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又迅速压下,抬眼道:“苏戈性子刚烈,又对臣执念极深,此次逃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公主需多加防备。”
“
防备?”温惊寒冷笑一声,缠好纱布,抬手抚摸着她冷白的脸颊,“本宫最该防备的,是你。凌肖,你老实告诉本宫,你是不是还想着她?想着和她回到十年前的破庙,一起啃冷窝头?”
凌肖心口一紧,连忙垂眸:“臣不敢,臣的心在公主这里,护公主周全是臣的本分。冷窝头难吃,臣早不惦记了。”
“最好是这样。”温惊寒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确认她话里的真假,半晌才收回手,沉声道,“从今日起,偏院加派暗卫看守,没有本宫的手谕,你半步不准踏出院门。每日三餐由云袖亲自送来,所有器物皆要检查,不准藏任何私人物品——”
这话一出,凌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将她彻底软禁,可她看着温惊寒眼底的偏执,知道再多争辩也无用,只能应声:“臣遵旨。”
温惊寒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暗卫吩咐:“看好她,若是她敢私闯院门,或是与外人接触,不必禀报,直接拿下——但不准伤她,打坏了本宫唯你是问!”
“是!”两名暗卫躬身领命,身形笔直地立在院门两侧,如两尊门神,将偏院彻底封死,只是眼底都憋着笑——公主嘴上凶,规矩倒比伺候皇子还细致。
温惊寒又看了凌肖一眼,才转身离去,烟粉常服的裙摆扫过门槛,留下一抹艳色,缠心剑随着步伐轻晃,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走了两步又回头:“汤药必须喝,蜜饯不够让云袖再拿,敢剩一口,仔细你的皮!”
待温惊寒走后,云袖端着早饭走进来,看着立在院中的凌肖,又看了看门口强装严肃的暗卫,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凌护卫,快吃早饭吧,公主虽罚你禁足,却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了补血的鸽子粥,还让厨子少放姜,说你不爱吃姜味。”
凌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软糯鲜香,果然没什么姜味。云袖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凌护卫,你就别跟公主置气了,她也是太怕失去你。永安寺那一幕,公主吓得脸都白了,回来后就没合过眼,一边派人搜苏戈,一边盯着你的动静,夜里还偷偷来偏院看过你好几次呢——昨儿半夜来,见你踢被子,还亲自给你盖,结果被你翻身踹了一脚,愣是没敢吭声,怕吵醒你。”
凌肖舀粥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她夜里来过?还被我踹了?”
“可不是嘛。”云袖点点头,小声吐槽,“您哪是被禁足啊,分明是被公主放在眼皮子底下娇养着。她嘴上对你狠,心里比谁都紧张你,方才给你换药时,指尖都在抖呢。我跟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她对谁这般上心过,就连当年对她母妃,都没这般小心翼翼——对了,彭统领方才来过,扛着一箱子伤药,说都是军中最好的,结果被门口暗卫拦下,还被公主撞见训了一顿,说‘我的人我自己疼,轮得到你献殷勤?’,彭统领脸都红透了,杵在门口半天没挪步,别提多好笑了。”
凌肖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彭策性子憨厚,待她素来敬重,只是这般直白的关心,倒让她有些无措。
云袖陪她坐了片刻,见她终是松了点神色,便收拾好食盒起身:“凌护卫,你好好吃饭养伤,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暗卫传我,我尽量给你周旋——对了,公主吩咐了,你要是闷得慌,院里的书架子上放了话本,都是些江湖奇侠传,说你爱读这个,特意让人从藏书阁搬来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偏院。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凌肖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墙上的天空,只觉得这片天虽狭小,却藏着细碎的暖意。她抬手摸向衣襟里的木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脑海里交替闪过苏戈的疯癫、温惊寒的偏执,还有方才云袖说的“踹了公主一脚”,心口的乱麻竟松了几分。
午后,凌肖实在按捺不住,又在院中练起了拳脚。没有归尘剑,她便练近身格斗,招式狠戾,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压抑的情绪,束起来的长发随动作翻飞,藏青劲装很快被汗湿,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疼得她眉峰紧蹙,却依旧不肯停下。练到兴起时,还顺手劈了院角的老槐树,劈下一根枯枝,权当武器耍了起来,倒有几分当年在破庙练剑的野劲。
她知道温惊寒在监控她,也知道这样做会惹她生气,可她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的愧疚与迷茫。是凌家遗孤,是长公主护卫,是苏戈的肖肖姐,可她偏偏,做不好任何一个身份。
不知练了多久,院门口传来暗卫憋笑又不敢出声的通报:“公、公主驾到。”
凌肖收势站定,浑身是汗,肩头的纱布已被血浸透,手里还拎着半截枯枝,活像个野路子侠客。温惊寒一身月白暗纹常服,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快步走进来,先是瞥见那棵被劈得缺了块的老槐树,又看到她肩头的血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凌肖!你找死!劈树泄愤不够,还要把自己折腾废是不是?”
凌肖垂眸:“臣知错。”说着悄悄把枯枝背到身后,试图藏起来。
“知错?你根本就不知错!”温惊寒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余光瞥见她身后的枯枝,气不打一处来,“还藏?拿出来!本宫让你养伤,你偏要折腾自己,劈槐树、练拳脚,你是不是觉得,本宫舍不得罚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因为那个苏戈没被找到,你心里不安生,故意用这种法子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