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肖的指尖猛地一僵,捏着玉佩的力道加重,指节泛白,玉佩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那点温润的触感,此刻竟变得尖锐起来,她抬头看向彭策,眼底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彭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去,继续道:“我也是偶然听暗卫营的兄弟说的,这追踪玉是公主特意让人打造的,据说全京城就一块,与公主书房的追玉盘相呼应,你走到哪,公主在书房里,一眼就能看到你在哪里,这哪里是护身玉佩,分明是个追踪玉啊。”
“追踪玉!”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凌肖的心上,震得她心口发闷,她想起温惊寒说的“见玉如见我”,原来并非只是让她记着自己的身份,而是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控在手中,十年的恩情,十年的相伴,十年里她为她出生入死,护她周全,终究还是抵不过她的偏执和掌控。
凌肖的心底涌起一阵浓烈的压抑,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她抬手扯了扯腰间的玉佩,指腹扣着绳结,想将它摘下来,可手指触到玉佩上的寒梅纹路,却又猛地停住了,温惊寒的性子,她太清楚了,偏执,疯狂,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若是她敢摘下这玉佩,便是违逆她的心意,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惩罚,或许是天牢,或许是更甚的折磨,她不怕罚,不怕疼,可她怕温惊寒的偏执,怕那股子得不到便要毁掉的疯狂,怕她会因自己的违逆,做出更极端的事。
“我知道了,”凌肖放下手,指尖从玉佩上移开,眼底的冷冽更甚,像结了一层薄冰,她摸了摸腰间的归尘剑,剑穗与玉佩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多谢你提醒。”
彭策见她眼底的落寞,心里也不好受,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凌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公主她只是太怕失去你了,你也知道,她这些年身处深宫,步步为营,身边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能信了,只是她的法子,太极端了些。”
凌肖沉默不语,只是抬头看向公主府的方向,那座朱墙金瓦的府邸,隐在层层绿荫之后,像一座华丽的囚笼,而她,便是那笼中的鸟,纵然有归尘剑在手,有一身武艺,也飞不出去,腰间的玉佩,便是那囚笼的锁,将她牢牢锁在其中,锁在温惊寒的掌控里。
她转身走到校场中央,对着禁军们沉声道:“从今日起,由我统领公主府外围禁军,所有人严守规矩,昼夜巡查,不得有半分懈怠,若有擅离职守者,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震彻校场,凌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底带着冷冽的锋芒,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心底翻涌的人,并非是她。她抬手拔出归尘剑,剑光凛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抬手挥剑,剑招凌厉,招招狠戾,归尘剑在她手中如同活物一般,剑光闪过,带起一阵劲风,地上的青石被剑气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仿佛要将心中的所有情绪——怨,念,无奈,压抑,都融入这剑招之中,劈向那无形的枷锁。
归尘剑的剑穗与腰间的玉佩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响,一剑一响,那声响像一道魔咒,萦绕在耳边,提醒着她的身份,提醒着她的束缚,提醒着她与温惊寒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她练了许久,直到力竭,才收剑伫立在原地,扶着剑鞘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眉心紧蹙,指尖捏着剑鞘,指节泛白,连站立的脚步,都微微发颤。
彭策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快步走上前,递过一壶水,道:“凌姐,歇会儿吧,别逼自己太紧了,伤还没好利索呢。”
凌肖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也让她因疼痛而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向彭策,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外围的巡查路线,你给我拿过来,我亲自安排。”
彭策点了点头,不敢多劝,立刻去取了巡查路线图,凌肖接过图纸,铺在石桌上,低头仔细看着,指尖在图纸上划过,眉头微蹙,时不时地提出修改意见,语气冷冽,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练剑泄愤、满身是伤的人,并非是她。
她将巡查路线重新安排好,将禁军分成四队,昼夜轮班,每一个角落都安排了人手,连府外的小巷、拐角都没有放过,甚至在府外的石桥边,也加派了暗哨,安排妥当后,她才松了口气,靠在石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腰间的玉佩贴着胸口,那点温润的触感,此刻竟凉得刺骨,让她稍稍回神。
而此时的公主府内,温惊寒正坐在书房的软榻上,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一面寻玉盘,玉珏与凌肖腰间的玉佩材质相同,上面刻着细微的银丝纹路,纹路间泛着淡淡的银光,那银光在寻玉盘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正随着凌肖的动作,在上面缓缓移动,分毫毕现。
那是凌肖的位置,她在公主府的外围校场,时而站着看图纸,时而挥剑,时而靠在石桌上歇息,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映在追寻玉盘的光点里,温惊寒的目光落在那点银光上,眼底带着一丝满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气闷,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玉珏的边缘,力道越来越重。
云袖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走进来,见温惊寒盯着玉珏看了半刻,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莲子羹放在桌上,道:“公主,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凌统领在外围安排巡查,一丝不苟,半点差池都没有,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温惊寒收回目光,看向云袖,指尖依旧停在寻玉盘上,声音冷了几分:“她倒是安分,只是太安分了,安分到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安分到眼里只有巡查,只有剑,没有我。”
她的眼底气闷更甚,她原以为,凌肖会怨她,会闹她,甚至会偷偷摘下玉佩,做出些违逆她的事,那样她便有理由,将她重新拉回身边,将她锁得更紧,可她没有,她只是顺从地接受了一切,驻守外围,安排巡查,练剑发泄,却从未有过半分违逆,这份顺从,像一层薄冰,覆在温惊寒的心上,让她觉得,凌肖的人虽在她的掌控之中,可那颗心,却早已飘远,飘到了她触不可及的地方。
“公主,您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云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道,“凌统领这般顺从,已是难得,您偏还要奢求她的心思,您把她绑得太紧了,这追踪玉虽能查到她的位置,却查不到她的心思,您若是再这般偏执,迟早会把她推得更远。”
温惊寒抬眼看向云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右耳后那点朱砂痣,在烛火的映照下,艳得像一滴凝结的血:“我不绑着她,她就会走到苏戈那边去,十年前,我从死人堆里把她扒出来,救她的命,教她习武,给她身份,给她一切,我付出了这么多,岂能让苏戈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抢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偏执,一丝疯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十年的朝夕相伴,十年的倾心相待,凌肖早已是她的骨,她的血,是她温惊寒的东西,旁人碰不得,抢不得。
“她的人,是我的,她的心,也必须是我的,”温惊寒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目光重新落寻玉盘上的光点,那光点正微微晃动,想来是凌肖又在走动。”
云袖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她跟了温惊寒这么多年,太清楚她的性子,偏执,疯狂,一旦认定的人,便绝不会放手,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也要将人绑在身边,可她也清楚,人心不是玉,不是靠绑,靠锁,就能留住的。
而此时的公主府外围,凌肖站在校场的高台上,抬头看向公主府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朱墙,穿过道道回廊,精准地落在那座书房的位置,她仿佛能看到温惊寒坐在书房里,盯着寻玉盘看的模样,能看到她右耳后那点艳色的朱砂痣,能感受到她眼底化不开的偏执。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暖玉玉佩,玉佩温润,却凉得刺骨,顺着指腹,凉到心底,她又摸了摸归尘剑的剑穗,那根用温惊寒落发编织的发丝,缠在玉佩的绳结上,纠缠不清,像极了她们十年的情分,一半是恩,一半是缚。
凌肖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转身看向校场的禁军,目光重新变得冷冽,抬手沉声道:“第一队,出发巡查!”
禁军们齐声应诺,手持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公主府外走去,脚步声震彻地面,腰间的玉佩随着凌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一道魔咒。
半个月后的下午,凌肖立在府门西侧的望楼之下,她被温惊寒派来驻守公主府外围己半月有余,说是驻守,实则与软禁无异。自破庙那回与苏戈重逢,温惊寒便用那枚暖玉玉佩将她的行踪锁得死死的,白日里她按例巡查府周街巷,身后总跟着两三个暗卫,不远不近地缀着,像影子般甩不开。那玉佩温凉,贴在腰腹间,却烫得她皮肉发紧,彭策私下提点过,那是追踪玉,她走一步,温惊寒在府中便能知一步,这哪里是护身,分明是囚笼的锁。
凌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佩,指腹摩挲着玉面上刻着的寒梅纹,那是温惊寒的专属纹样,刻得入木三分,像极了那人的执念。她抬眼扫过前方的街巷,目光落向街角那棵老槐树,树后影影绰绰的,是暗卫的身影。她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眸底翻涌着焦灼——苏戈的密信还藏在她贴身的衣襟里,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急切,提了当年大火的真相,提了她的身世,字字句句都勾着她的心。
她必须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听苏戈说清楚,那十年的分离,那半块桃木牌的执念,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