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江敛墨站在琉璃巷十七号的井边。
手电光垂直打入井口,光束在潮湿的井壁上切割出一道惨白的光柱,最终没入下方浓稠的黑暗。井很深,光到一半就被吞没了,看不清底。但井壁中段,大概七八米深的位置,那道新鲜的刮痕清晰可见——大约一掌长,斜着划过青砖,边缘的砖屑还沾在缝隙里,没被潮气完全泡软。
是金属工具留下的。江敛墨在心里判断。撬棍?还是鹤嘴锄?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井沿那块缺角的石头。石块背面的刻字还在,“月”字的笔画在经年风雨里已经有些模糊,但底下那道新划痕却锋利得刺眼,像昨天才刻上去的。箭头直指井底。
沈知晦的短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发完这条后,人就失联了。电话关机,常去的几个地方也不见踪影。这不是他第一次玩消失,但选在这个时间点——在沈璃月刚遇袭、琉璃盏再次失踪、二十年前的旧案被重新翻出来的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江敛墨站起身,手电光扫过院子。晨光还没完全照进来,整个院子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蓝黑色里。正房那扇破门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他走到门口,手电光探进去。
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倒下的家具,厚厚的灰,歪斜的博古架。但……
光停在东墙那幅字画上。
字画挂得更歪了。
不是错觉。上次来看时,只是微微偏右,角度上翘。现在整幅画几乎要掉下来,右下角的挂绳已经松脱,只靠左上角一根钉子勉强挂着。装裱的绢帛在风里微微颤动,上面那个“静”字在晃动中显出某种诡异的不安。
江敛墨没碰那幅画。他后退半步,手电光从字画移到地面。灰尘上有足迹——不止一个人的。他自己的皮鞋印很清楚,沈知晦的球鞋印也比较新。但除此之外,还有第三双脚印。
更小,更浅,像是女式运动鞋。足迹很新鲜,灰尘被踩塌的痕迹还清晰,边缘没被夜风吹散。从门口延伸进来,在字画前停顿,然后……转向了西墙。
西墙靠窗的位置有个老式书架,原本放满了书,现在大多已经霉烂坍塌,只剩一堆纸浆和虫蛀的木屑。但手电光照过去时,江敛墨注意到书架底层有个抽屉被拉开了。
抽屉是暗屉,藏在最下面一排书挡板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现在它被拉开了十公分左右,里面是空的,但抽屉底板上没灰——明显刚被人清空。
江敛墨走过去,蹲下身。没用手直接碰,而是从大衣口袋掏出副手套戴上,又抽出支钢笔,用笔尖轻轻拨开抽屉底板边缘。
底板是活的。轻轻一撬,整块板子就掀了起来。
下面是个夹层。
夹层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宣纸,纸质已经泛黄发脆,但对折的痕迹还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人折过。江敛墨用笔尖小心翼翼挑开纸页。
纸上是用毛笔写的一行字,墨色深黑,笔迹遒劲:
“琉璃映月,月照九渊。渊深无底,底藏千言。”
是诗签。或者说,是谜语。
江敛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昏暗的屋子里炸开一片惨白,那一瞬,他看见纸页背面透过来极淡的红色——是印泥的痕迹。
他把纸页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盖着个小小的私章。印文是篆体,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沈墨”。
沈璃月父亲的名章。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江敛墨把宣纸按照原样折好放回夹层,推回底板,合上抽屉。站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摇摇欲坠的字画。晨光终于从破窗漏进来一线,恰好照在那个“静”字上。墨迹在光里泛着湿润的、近乎活物的光泽。
他走出屋子,重新站在井边。天光渐亮,井里的黑暗开始褪色,能隐约看见井水反上来的、油腻的微光。那道刮痕在渐亮的光线里更加醒目,像道新鲜的伤疤。
“渊深无底,底藏千言。”江敛墨低声重复那句诗,目光落在井底。
千言……藏在井底?
他摸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不是沈知晦那个,是另一个很少动用的联系人。内容很简单:
“需要水下作业的人。琉璃巷十七号,井。尽快。”
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转身朝巷子外走。经过那棵枯死的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
槐树最低的枝桠上,挂着个东西。
很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江敛墨走近了才看清——是条红绳,编得很粗糙,中间串着颗琉璃珠子。珠子不大,比黄豆稍大些,透亮的浅紫色,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和沈璃月书房那盏琉璃盏,是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
他伸手把红绳摘下来。琉璃珠子握在掌心,冰凉。翻到背面,红绳打结的地方,系着张卷成细管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