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的光穿过连廊间隙,在门缝投下一条条光影,隐约还带着低低的呼喝声与人声,像是内监一路小跑着前引。
孙茹死死拢着袖口,冷汗几乎从脊背渗出来,一双眼巡遍房内所有能通向外界的通道。
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能将空气砸出波澜,更衬得屋外人声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一片连成线的急促,转瞬便停在了偏殿门前。
短暂的静默后,紧接着响起的是几声敲门声。
然而,外头并未等来应声,却也没有擅自推门。
只听得那领头的公公声音刻意压低,却仍带着笑:“陛下吩咐,宁美人在么?”
那一声“宁美人”如同在满室死水里投下一块石子,激得斯木里的心跳骤然一滞。
孙茹怔了怔,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扭头看向身旁的人——只见斯木里原本绷得死死的肩头忽然像是被抽去骨头般松垮下去。
门外,声息未远,已隐约传来木门拉开的吱呀叫声,连同软帘掀起的簌簌轻响。
斯木里呆立着,呼吸像被那扇帘子一并带走了,整个人竟比刚刚从梦魇里被打捞起来还要狼狈些。
孙茹的目光因此更沉了,与曾经困住她的那些黑夜没什么分别。
或者说早已组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奴婢比谁都清楚那位当年是如何做事的,娘娘又何尝不是——若她还在,此刻必不容宁美人苟活。娘娘若是再心软,奴婢自会替娘娘动手。”
“用不着嬷嬷亲自动手,我会让这事有个了断的。”斯木里捂住了脸,声音疲惫地从指缝露出来,“嬷嬷今晚还是尽快离开吧,免得再出什么事。”
孙茹见状只好应了是,自隐蔽处退去。
但事实上她是几时出的这房间,如何出的,斯木里一概不知。
她耳中的风声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闭上眼时,扭曲的色块再度溃散成一团浓墨般的漆黑。
从脚踝开始,踩不准实地,争先恐后地往上喷涌,仿佛要将她整个身子吞没。
痛呼变成了她自己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团沉重的重量在她身上耸动,没有抓手,没人救她。
只有远处,那红色鬃毛在空中飞扬的海日朝她奔来。
它自草原奔来,离这团黑暗越来越近,仿佛已经能将她解救出去。
可就在这时,半空中伸出一只手,将它横空截断。
它的头和身体就那样被硬生生截断。
粘稠的鲜血从它的身体截面里淌出来,一路流到她垂下的手边,连同她那抬不起的手腕上流下的混合到一起。
好痛,好痛,我的海日,我的手……
斯木里很想喊,可所有的声音却都被堵在喉咙里。
那些本该叫她撕心裂肺的,倒叫身体里的每一个东西都被挤压变了形。
流下的血汇聚到一起,凝成了一双鲜红的眼睛。
斯木里感到精疲力尽。
——这便是那夜她坐在长青轩的院中,宁春长曾问过她的,几乎夜夜困扰她的噩梦内容。
在搬进云絮宫这日前,她已许久未做过这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