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春长未料到她会这么快再见到赵贤。
——当今圣上。加上今夜,她不过见了他三次。
上两次都隔着三丈以上的距离,他眼里的嫌恶仍远远地爬到她头上来。
此次事出匆忙,宁春长堪堪被唤醒没多久,盘纽方系好,赵贤便踏入了被内监推开的殿门。
他负手而入,比上一次在黑夜中看起来还要更苍老些。
宁春长第一次在军帐中看到对方时,几乎以为那是她爹的同龄人——额头与眼角的痕迹如同老树上掉落的外皮。
偏偏一双眼睛如常年不化的积雪,阴鸷得叫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倘若真如杨姐姐说的那样,在多年前的乞巧节上,皇上与先皇后在长街花灯下初遇,两月之后,皇上便公然向太后求娶她——她说时语气好不艳羡。
就是不知在先皇后的眼中,这事又该是什么模样。
是否也像当初的她一般,好好地采着她的药,治着那些人,日复一日,生活却被突如其来的圣旨彻底打碎了。
追黑衣人的那夜谈不上冷,却已有了些入秋的凉意。
宁春长跪在双曲桥上一夜,脑子里不住闪过赵贤的眼神,忍不住想他下旨将斯木里的手筋和脚筋挑断时,是否也是那样的眼神。
——不管如何,当初,宁朝辉便是用这样的眼神,将她的头按进冰冷的河水。
在她快要窒息的前一刻,又揪起她的头发,再度按下去。
直到她短暂地失去呼吸。
如今这眼神活生生地长在她跟前了,宁春长忽而感到一阵脱力。
她本以为这一刻起码要等到家宴之后,却没料到它来得与那一夜一样突然。
她安慰玉翠时总说自己有办法,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才意识到,她当初不过也只能眼睁睁地遵循旨意入宫。
离赵贤不过数步之遥,宁春长的声音微微发颤,俯身行礼:“妾叩见皇上。”
赵贤未做回应,只静静凝视着她。
宁春长小心抬眼,却正对上那双阴鸷的眸子。
那一刻,彼此喉间似乎都无端冒出一股腥气。
宁春长呼吸急促,而赵贤则停在原地,不再走进。
一张与眼前之人有七分相似的脸横陈血泊的景象,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良久,赵贤道:“起来吧。朕是来看看你,你身上的病可有起色?”
若中了别人的毒也可算作病症的话,宁春长敛眸应道:“多谢皇上关怀,亦蒙皇上恩典,许妾至长青轩静养,如今妾已好了不少,只是身子实在不争气,尚未痊愈。”
长青轩三字倒像卡进赵贤喉中,令他神色一滞,面上隐隐泛青。
他冷笑一声,方道:“你娘虽为一介女流,竟也生出几分将才,保了莲关的平安。”
说这话时也不像是真心夸赞,倒像介意极了“一介女流”到战场上为他挣回那座莲关似的。
宁春长心中泛起些微不忿。
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这一消息,起码能证明娘亲此刻的安全。
几番念头方一滚过,宁春长嘴边的梨涡已然冒出来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眸中是久违的自豪与动容——在她爹和宁朝辉都靠不住之际,她娘却将此事做成了。
赵贤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