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分清两个并非完全相像的人还是很容易的,像是这种瞬间,在另一个人那里便绝无可能看到。
宁春长便扬着那样的笑容:“皇上谬赞了。妾自幼时便见娘亲什么书都读,包括兵书。她素来想为战事尽绵薄之力,实在是在军帐中行医时见过——”
话未说完,便被赵贤打断:“妇道人家,本不宜涉猎兵法。”
宁春长唇边的笑意顿时凝住。
脑中猛然浮现出那日她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到她爹的面前哭诉之景。
她爹不过冷冷地瞥她一眼,随即,几本书便从她爹的书桌上朝她飞来。
其中一本砸到她额角,被河水洇湿,待掉到手边后,宁春长从模糊的视线里辨认,是一本《女诫》。
河水从发丝淌下去,滴落到女字上,好像她的眼泪。
赵贤还在自顾自说话,说的什么却已被她耳边轰鸣的河流声给盖住了。
宁春长未说完的半截话分明是——见过太多人如何死在北戎的弯弓和马刀下。而她娘如何在夜半仍点灯熬油。
可赵贤并不在乎。
他张口说出的,却是:“朕今晚便留下来吧。”
短短八个字,将宁春长的神思尽数拽了回来。
她忽而意识到自己抖得愈发厉害,她没来由地想到一根被磨得锋利的、闪着寒光的金簪。
她想象斯木里那根金簪如何刺向眼前人的脖子。
“恐怕要叫皇上失望了。妾此前染了风寒,实在不宜留宿皇上。”
语气冷淡,眼神更甚,堪比秋霜凝结的枝头。
赵贤心头微恼,却又立马忆起那叫他忌讳了颇久的一幕。
在那人倒在血泊之前,一双冷得仿佛能将他一并拉入九幽的眼睛。
自从将斯木里赶往长青轩后,他已许久未想起过这一幕了。
赵贤立觉一阵晦气,方才升起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他冷哼出句“不识抬举”,随即便拂袖而去。
宁春长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一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空,身子一软,跌坐在椅中。
玉翠中途本来想将扶她去休息,宁春长却仍有些心神不宁,只说想自己静一静。
喧嚣之后的寂静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仿佛随时能将她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竟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宁春长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直到斯木里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
“你在吗?”
怎么她的声音也发闷?
宁春长喉咙发紧,半晌才缓缓起身,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递出疲惫至极的声音:“有事吗?”
像是她唯有发出这几个字的力气似的。
斯木里只停顿了一瞬,便立刻用肩膀猛地向门推撞而去。
尽管被门栓挡住了,却仍弄出了相当的声响,足见她所用气力。
宁春长一惊:“你疯啦!”
“……很疼。”斯木里只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