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春长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水声、风声、还有人喊她的声音,像蒙了层水雾一般,极不真切。
“娘子!娘子!”
脸颊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水——不知是谁的泪。
宁春长的喉咙猛地一痉挛,身体像是突然记起了呼吸的本能,整个人一抽,呛出一口水来。
接着是更多的咳嗽、挣扎,还有胸口撕裂般的疼。
“娘子,”那声音近了,是玉翠,是哽咽的玉翠,“娘子你别吓我啊……”
宁春长的指尖死死攥着地上的枯草,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在陆地上。
她想开口说话,却一张口便是一阵咳嗽。
肺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池水的腐烂味还黏在舌根上。
宁春长努力地睁开眼,看见玉翠正跪在她身旁,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擦手,袖口湿了一大片。
“见娘子一直不回来,我就想着娘子是不是又去永和宫了,便一路找过来,谁知道,谁知道竟看见娘子在这池水里挣扎——”
玉翠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把她死死搂住,手都是抖的。
宁春长靠在她怀里,呼吸还没顺过来,眼前的画面仍是模糊的,被洇湿的。
她想说自己没事,可那句“没事”始终哽在喉中。
恍惚又回到了那年冬天,河水冰得像刀,耳朵被压得嗡嗡响,四周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那时她闭着眼,被淹在水里,觉得到处都是黑的。
现在的天也是黑的。
“我想回去。”宁春长的声音发着抖。
“好,好,娘子别怕,我扶着娘子回去。”
玉翠的双手紧紧环着她,比她要娇小些的玉翠,像是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拖着她疲软的身子向前走。
那年也是这般,玉翠的衣裳都被刺骨的水浸透了——宁春长身上的河水,还有玉翠自己的眼泪。
平日里不管被怎么欺负,玉翠都始终憋着不敢哭,可是那天,玉翠的眼泪真是多呀,多到快把她们一起淹没了。
宁春长还笑呢,说只是抄几遍《女诫》而已,她都习惯了,没事的,能有什么事呢。玉翠你别哭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可能不关自己的事呢?
玉翠想,如果不是自己,那娘子也不会被宁朝辉用这种手段报复;如果不是自己,娘子更不会险些死去……如果不是自己。
玉翠看着宁春长的睡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理了理宁春长已被擦干的鬓发。
她想娘子理应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也不要再为她这草芥般的生命承担一丁点风险。
玉翠的脸颊在宁春长的手边留恋了片刻,便轻轻地撤去了。
几息后,宁春长从噩梦中惊醒,她没来由地心慌,连喊了几声玉翠都没有回音。
最后,她是在去往河边的路上找到玉翠的。
若再晚一刻,宁春长知道,她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连尸体也找不到。她了解玉翠。
那似乎也是她们第一次吵架——也谈不上吵,宁春长只不过用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实则也能听到哭腔的。
“你就想这样报答我吗!用这种方式?你想无声无息地消失,要我一觉醒来就忘记还有你这么个人吗?你觉得可能吗?若我这样做呢,你能想象吗?你就这么残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