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的泥土泼洒开来,那株春兰狼狈地歪倒在一旁,根须半露,沾满尘泥。
那是斯木里送给她的花盆,是一个和解的象征,甚至温存的证据。
它碎了。
斯木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看着那片狼藉,像是看着一种审判结果。
伸出去想阻拦宁春长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所有汹涌的辩解和哀求,被这声碎裂尽数砸回了喉咙深处。
宁春长的目光从碎盆移到斯木里惨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片死寂的废墟前,斯木里忽然放弃了一切追逐。
言语乃至身体上的。
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去,伸出双手,试图将那株春兰和它根上裹着的泥土完整地捧起来。
她的背影蜷缩在那一地碎片和泥土前,显得渺小而徒劳。
宁春长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无声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将斯木里和那一地破碎关在了门内。
门扉隔绝了两个世界。
在门外长廊的阴影里,宋慧可脱力地靠在冰凉的柱子上。
方才那痛快淋漓的报复快感,如今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像当年放完明德宫的那把火一样。
宋慧可滑坐下去,遥远的记忆便在这空洞里一路翻涌着往外冒。
家道中落之前,她明明是书堂里学得最好的那个人,以后做什么都好。
帮她爹管理账目、进宫成为女官,亦或者当个夫子那样的人,开馆授徒,以才学立身。
夫子不止一次夸过她聪慧,说她人如其名,直至二人临别,还不舍地送了纸鸢给她。
谁料“禁羌令”来得那样突然,她爹经营多年的货物被尽数没官。
商队被扣,连她爹都被人诬陷入狱。
小她八岁的妹妹不懂事,只知自己一夜之间没了戏具,开始过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那画着夫子的画的纸鸢不知怎的被她妹妹翻出来,在短暂地逗乐她妹妹之后,被强风吹折带走了。
对从前唯一的念想就这样消失了,宋慧可接受不了。
积压已久的怨气和痛苦全都爆发了,而那重量本不是她的妹妹应该承担的。
一番毁天灭地的争吵后,她的妹妹留下一封纸条离家,笔迹稚嫩,话语却诚恳,说是一定会帮她寻回纸鸢。
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宋慧可总是不敢想象她如今身在何方,直至遇到赵仙灵。
赵仙灵多像她的妹妹啊,聪明,活泼,可爱——可她却再一次眼睁睁地失去了她。
如今,连她的女儿她都要护不住了。
北戎环境恶劣,按眼下边境这个态势,图极家族也绝无可能善待来自中原的公主。
一回首,宋慧可才发现,她在宫中绞尽脑汁算计了十几年,最终还是站在一片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