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琉斯没有回答,他沉默阖上眼眸,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片阴影,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就在厄兰以为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时,黑暗中忽然响起了雌虫低沉冷淡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划破空气:
“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假如厄兰那天没有救他,他会带着自己的恨死在这个地方。世间万物都在不停地向前奔流,只有哈琉斯的光阴停在了四年前,寸步难行。
他无路可退,也回不了头了。
这就是答案。
夜色总是漫长无尽,安静到极致,甚至能听见港口时隐时现的浪潮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
缄默之海虽然被先祖的誓言撕裂,一半变成了幽暗的怒涛,一半变成了嶙峋的礁岩,可每当暮色降临,月光便会引着潮水,一次又一次漫过那道伤痕,如同神明固执想要弥合那片破碎的海。
哈琉斯今夜的梦境浑噩而又茫然,他在深海中不断下坠,却怎么也游不到尽头,等他好不容易从窒息中惊醒,窗外却依旧墨色浓稠,桌角的复古座钟恰好指向五点。
“……”
他静默一瞬,然后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雄虫,悄无声息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进了浴室,玻璃门滑上时,连最后一点细微的水声都被隔绝。
镜子里照出哈琉斯冷峻漠然的侧脸,哪怕暖黄的灯光也不能柔和半分,他换上一套纯黑色的作战服,然后动作干脆利落地给配枪换好弹夹塞进腰间,最后穿上一件防水外衣,所有杀意都被妥帖收束在这身看似平常的装束之下。
等再次推门出来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淡了几分。
哈琉斯淡淡垂眸看了眼手表,走到厨房做了一份早餐,然后拿起一顶黑色的帽子戴上准备离开,临走前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床上那抹熟睡的身影,停顿几秒,这才“咔哒”一声关上房门。
风雨拍打着窗棂,外面的天气依旧恶劣。
厄兰在哈琉斯走后没多久就睁开了双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混沌。
他昨天晚上原本想说服对方和自己一起回南部,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北部凛冽的风雪天生就滋养反骨,哈琉斯又怎么能例外?
下午的时候,来了两名脸生的侍者过来打扫卫生。
“抱歉先生,因为雾牙港最近捜査严密,导致住客忽然爆满,所以今天的清洁服务晚了几个小时,为表歉意我们给您赠送了一份果盘。”
厄兰斜倚在沙发上,银质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杂志,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赶时间。”
埃维的死讯经过一夜时间发酵,现在估计早就传遍了雾牙港,他毕竟是帝都派来的支援指挥官,无缘无故割喉被杀,当地驻军不把港口翻个底朝天才怪。
啊,也不知道哈琉斯出门做什么去了,如果是弄船票,那可就糟糕了。
厄兰思及此处,目光落在那两名笨手笨脚铺床的雌虫侍者身上,他等着其中一名栗色短发的侍者过来擦桌子,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摞现金塞进对方的衣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
“抱歉,我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通讯器好像坏了,可以把你的借我发个消息吗?”
那名侍者大概是没想到到厄兰如此大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找出一个黑色通讯器,解锁后递给厄兰,结结巴巴道:“您……您请用。”
厄兰微微一笑,目光在侍者的脸上停留片刻:“麻烦了。”
他接过那枚黑色的通讯器,修长的指尖在键盘上灵活轻点,过了许久才编辑好一条消息点击发送,然后不动声色删除记录,重新归还给对方:“谢谢。”
“您客气了。”
侍者匆匆取回通讯器,又和同伴用吸尘器把地面清洗一翻,这才推着小推车离开。
晚上的时候,雾牙港的气氛显得有些风声鹤唳,就连旅馆外面嘈杂的赌博声都停了下来,而哈琉斯却迟迟未归。
厄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知是该担心对方被巡逻队捉了,还是该担心对方已经联系到残余旧部找到了回北部的船,总之哪个听起来都不太妙。
就在他已经思考着要不要趁今晚逃出去的时候,房门外间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哈琉斯回来了。
只见对方逆着走廊灯光立在门口,潮湿的寒气裹挟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身上黑色的作战服已经被雨水浸透,不断往下滴着水,渐渐在脚边汇成一片暗色的水洼,细看带着些许猩红的色泽。
仿佛是怕弄脏房间,哈琉斯脱下身上被浸透的防水外套丢在门口,这才迈步进屋,反手关上房门。
厄兰敏锐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眉头微皱:“你受伤了?”
哈琉斯没有回答,而是解开腰间配枪扔在桌上,他清冷锐利的容貌在灯光下透着雪山般的惊艳难描,只是雪化之后便露出了底下黑色险峻的山脉,显得危机四伏。
他盯着厄兰漫不经心问道:“今天这间房有谁来过?”
厄兰见他不答,眉梢轻挑,重新坐回椅子:“两个保洁。”
“长得漂亮吗?”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