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雪拍打窗纸的沙沙声。
楼疏寒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了谢风扬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是如此真切,像一捧干净的初雪,不掺任何杂质。
“好啊。”
楼疏寒轻声道,
“你再等等。”
他望着谢风扬,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仿佛要把这、这个人、这句话,都仔细收进心底最深处:
“等到明年雪化了,暖和了,我再带你去辽东,可好?”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温缓,仿佛这句承诺已经近在咫尺,只待冰雪消融便能成行。
他当真了。
谢风扬也当真了。
他望着楼疏寒眼中那片难得的、微弱却真实的暖色,控制不住地,缓缓轻点了一下头。
“好。”
山道上风雪漫天,谢风扬一直将楼疏寒送到了山脚下。宫内负责护送的车驾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
他站在原地,肩上落满了雪,却迟迟未动。
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谢风扬才知道,那日楼疏寒为何对母亲的病况避而不谈。
原来,辽东王妃为了能让儿子离京,早已暗中服下损伤心脉的虎狼之药。宫中御医奉密旨前往诊脉,确认她已药石无医,皇帝才终于“开恩”,准楼疏寒返回辽东。
这不是恩典,是一场用至亲性命换来的交易。
而那句“明年雪化”,终究也没有实现。
旬月之后,楼疏寒抵达辽东。
王妃强撑病体,于榻前见子,三日后薨。辽东境内举哀,素缟七日。
然丧仪方毕,惊变骤起,辽东楼氏忽然举旗造反,尽起麾下十万兵士,自燕鸿关一路南下,连破潼北、河陵两道重镇,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消息一出,朝野震惊,天下哗然。
陛下于朝堂之上掷碎砚台,怒极叱曰:“楼氏负恩,其心可诛!”
遂拜镇国大将军卫延为主帅,统三军精锐,并檄令四方兵马,合击辽东叛军。
一时间,天下兵戈大动。
而那时的谢风扬,早已离开书院,独自一人向北而行。
事实上,自从楼疏寒离京后不久,谢风扬便以“游历山川、增广见闻”为由辞别了书院。这段时日,辽东的铁骑打到哪里,他便远远地跟到哪里。为了避开战场与乱军,他不得不绕行山野小径,迂回辗转。
行至苦海渡时,远方忽有闷雷般的马蹄声隆隆碾来,震得脚下冻土都在轻颤。谢风扬抬眼望去,只见烟尘冲天,一队黑甲铁骑正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那滚着金边的旗帜在昏黄天光下猎猎作响,赫然是朝廷的兵马。
谢风扬心下一凛,却面色未改,只牵着马静静退至道旁。
队伍前方,领军的将领显然已瞧见这孤身一人的不速之客,手中令旗一扬,身后百余骑霎时齐齐勒马,骤停的嘶鸣声刺破长空。
“前方何人?!在此作甚?!”
喝问声当头劈来,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气。
谢风扬遥遥拱手,声音清晰平稳:“在下只是一介游学书生,欲往嘉州访友,途经此地,并非故意冲撞。”
言罢,他便牵马走进一旁的荒野小道。
谁料那领头的年轻将领目光如电,在他身上定定落了片刻,忽然一夹马腹,竟是单人单骑直接追了上来!
“吁——!”
马蹄声急,转瞬已横截在前。离得近了,对方玄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混着铁锈的味道,被冷风吹了过来。
谢风扬顿住脚步,却见那人忽然抬手,一把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帽盔——
一张布满血污、眉宇间却难掩锐利英气的少年面孔就这样突兀撞进视线里。对方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谢风扬看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