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他勒住马,忽然叹了口气,“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们这一世在书院不过点头之交,可这句话里却无端听出一丝深藏的歉意。
谢风扬微微摇头:“路终归要自己走,来时能得故友相送一程,已是幸事。”
他说着顿了顿,静默一瞬才道:“嘉州恐难久守,若有机会,或可请严将军设法将你调离这片是非之地。”
辜剑陵闻言极淡地笑了笑:“谢兄,既已卷进这旋涡当中,又何来轻易脱身之说?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全力守住这座城,多守一日是一日罢了。”
军中号角隐约传来,队伍已渐行远,辜剑陵不便久留,只能告辞:“谢兄,保重。”
他语罢调转马头,快速追上队伍,可刚走没多远,却忽然勒住缰绳,在一片马蹄烟尘中回首望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对着谢风扬所在的方向遥遥抱拳,那一刻周遭的烽烟离乱好似都已经模糊,只有那张少年面孔愈发清晰,难掩认真:
“谢兄,此去前路未卜,临行能有你这个故友相送一程,此生也算无憾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回过头,策马径直没入前方人潮之中。那句话却莫名像一句谶言,乌云般沉沉压在了这座城池的上空。
辽东军队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攻城战一旦骤然爆发,便再也没有停歇的理由。箭雨、礌石、火油、云梯,双方在城门外展开了长达半月、近乎惨烈的厮杀。每一寸积雪都被滚烫的猩红浸透,然后又被新雪覆盖。
圣旨一道接一道催来,却都是让他们死守的命令,嘉州一旦被破,后方的皇城腹地便无险可依,为此皇帝甚至将拱卫京师的精锐都调拨了部分过来驰援。
然而辽东军仿佛不知疲倦。他们生于苦寒,长于风雪,骨子里天生便带着狼一般的悍勇与嗜血,攻城之势一日猛过一日,不计代价,不顾伤亡,仿佛要用血肉生生将这座城池啃穿。
地上的积雪被反复践踏,化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泞。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日夜盘旋在城池上空,连最凛冽的寒风都吹不散。
“轰隆——!”
是城门被攻城木撞破的巨大声响。
辽东兵马持续了整整二十日的猛攻,终于撕裂了嘉州城最后一道残破不堪的防线,他们裹挟着满身血腥气策马冲进城内,杀声震天。
辜剑陵恰好死于城破那日。
卫将军带领残部向后方撤退时,是他带着亲卫死守在西城门,一直杀到刀卷刃断,力竭而亡,最终被汹涌而入的辽东铁骑淹没。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那是辜剑陵人生中的第一场仗,也是最后一场。谢风扬无从知晓,他是否死于庙堂之暗矢。只知这个一心想要重振门楣、为父兄洗刷冤屈的少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像一颗错投入死井的石子,甚至未能激起涟漪,便悄然沉没于这乱世最浑浊的底处。
城内尸骸堆积如山,谢风扬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辜剑陵的存在,或许铁蹄一踏,尽成泥泞,就算找到他也认不出来了。
辽东军同样疲惫,他们入城之后甚至没来得及饱食休整,马上便要赶赴下一轮战场。底下的兵卒只道是王爷与世子锐意进取,想要一鼓作气攻入皇城,只有谢风扬知道,楼疏寒时日无多了。
对方启程折返辽东前,皇帝只赐了三个月的解药。
倘若不能在最后关头杀入皇城,数十年的蛰伏谋算便会尽数毁于一旦。
中军大帐内炉火炽热,隐隐蒸得人后背冒汗,然而坐在主位的那人脸色却依旧苍白冰冷,仿佛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楼疏寒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素白麻衣,他母丧未除,孝服在身,常年披散的黑发如今束起成冠,露出清晰而锋利的眉眼,竟让人蓦然惊觉,这张病弱苍白的面容下,原也藏着铮铮锐气。
他静静阖目,不知在沉思什么,面前矮几上的药碗早已凉透。
帐帘被人从外间轻轻掀起,一名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侧身而入,随即仔细将帘子缝隙拢好,不让一丝寒风侵入。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恭敬:
“兄长,嘉州已下,正在散粮安民。父王已率主力迂回至敌后,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东西夹击,直取上京。”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楼疏寒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兄长,不如这次让我去冲关吧。”
这少年名唤楼无忌,是辽东王从族中旁支过继来的义子,自幼聪敏骁勇,若无意外,便是楼氏下一代支撑门楣的人。此刻他目光灼灼,请战之心炽烈。
楼疏寒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沉静如深潭:
“将不身服力,则三军不锐。连日猛攻,将士已疲,我身为主帅,若安居后方,恐军心摇动。”
楼无忌急道:“可是兄长,你的身子……”
楼疏寒抬手止住他的话:“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