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一次负责杀人见血的,都是楼疏寒。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金玉堂会死,辜剑陵会死,慕容龙泉也会死。
可这些注定鲜血淋漓的结局,却因谢风扬的一次次介入阻挠,硬生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金玉堂保住了性命与家业,辜剑陵大仇得报并成功昭雪,慕容龙泉联手朝臣拥护新帝即位,等来了变革的时机……
他们最终都走向了各自更加“光明”的那条路。
但总有一道身影,被留在了所有“光明”的背面。
这世间有许多事无分对错,方向不同,路不同,自然也就走到了对立面。就像有人活下来了,就会有人付出死亡的代价。
梦里的场景对谢风扬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曾经千百次梦到这张脸,陌生是因为这一世重生尚未来得及梦到。
楼疏寒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墨色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可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却如此刺目,将他素白的前襟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猩红,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在笑。
嘴角分明勾着弧度,可那双漆黑死寂的眼底却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自毁般的讥诮。
“谢风扬,你满意了?”
他咳着血,声音嘶哑,玩味的声音回荡在谢风扬混沌的梦境里,
“金玉堂活了,辜家冤屈得雪,慕容氏也有了从龙之功……这新朝万里江山,真热闹啊。”
“你救了所有人,真以为自己是菩萨吗?”
楼疏寒偏了偏头,更多的血从唇间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意更深,语气更加讥讽。
“谢风扬,”
濒死的人看着他,或者说,透过他看向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
“你那么厉害,救了他们所有人,怎么不救救我呢?”
“就因为,我生来便是该死在阴沟里的恶人吗……”
他要金玉堂等人的命去换陛下手里的解药,然后图谋大业,现在那些人活了,他自然也该死了。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梦境随着楼疏寒越来越剧烈的咳嗽而震颤,毒发的痛苦让他蜷缩,可直到最后一刻,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哗啦一声,梦境倏然碎裂。
谢风扬猛地惊醒,毫无预兆从床上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楼疏寒安静睡在他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一切如常。
谢风扬的里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擂动,每一下都像在重复梦中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诘问——
“你怎么不救救我啊?”
那双浸在血色里、讥诮又疯狂的眼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谢风扬缓缓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身旁那抹清瘦的背影,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从内心深处浮现,神色怔怔。
——楼疏寒原来是恨他的。
在那些早已记忆模糊的九百多世轮回里,他和楼疏寒曾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在阴谋与算计的泥潭里挣扎厮杀,又将彼此逼至绝境。
如果这都不算恨,什么才算?
从梦中惊醒后,残存的睡意也消散了。
窗户虚掩着,依稀能看见一线微弱的天光悄然浸染着夜幕边缘,再过半个时辰,学子们就该陆陆续续起床去学堂听课了。
药奴掐着时辰从铜锅里盛了半碗药膏出来,然后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银剪,端着托盘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等着楼疏寒醒了,依照惯例给他换药。
谢风扬见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微微抬手,按住了托盘边缘,低声道:
“我来吧。”
药奴抬头看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视线,顺从将托盘递了过去,退后半步,如影子般静立一旁。
谢风扬在床沿坐下,接过托盘放在膝头,却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把药布仔细裁成合适的大小,用竹棍蘸着药膏均匀涂抹在上面。等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轻轻伸手掀开楼疏寒的被角,将对方雪白的裤管挽到膝盖处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