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庭单独设立的监狱不叫监狱,叫默间。好像换个名字就能让铁链不再硌手,刑具不再疼痛似的。
黑暗中,谢寒声忘记了很多事情,对时间的感知仅停留在伤口附近新长出的鳞片上。
每多长出一片,时间就过去一天,他就朝死亡靠近一步。
然而死亡将至的打击远不及心灵上的挫折,绝大多数时间里,谢寒声甚至都没有心情考虑死亡的事情。
只有满怀邪恶之人才会被黑暗侵染。
过去的一切是这样告诉谢寒声的。
因为你愤怒,你怨恨,你嫉妒,你贪婪,你给黑暗留出了侵入的缝隙,所以你才会异变成怪物,因此你之后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尚未愈合的伤口滴出一串新鲜的血液,落在地上时,迸溅出更浅但同样鲜明的血腥味。
谢寒声喘出一口气,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没有愈合的伤口不止这一处。
监狱给他注射了很多的药剂,或许某一支的效果就是延迟伤口愈合,这解释了为什么实验之后,会有专门的刑罚人员到来。
按照执行过无数次的规程,出现异变的人本该立刻处死,这既是防止问题升级,也是留给他们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身为前骑士团团长,谢寒声亲手执行过不止一次,他原以为即便轮到自己,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现在看来,他错了。
一个经受住了所有严苛考验、信仰曾经坚不可摧的圣骑士团长,一个活生生被黑暗侵蚀却还未彻底崩溃的样本,太过珍贵。
平日里求之不得的实验材料自己送上门来,他们怎么会允许他轻易死去?自然要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
牢房里没有镜子,谢寒声不知道自己如今具体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曾摸索过自己的额头和脊背,想确认是否长出了怪物的犄角或棘刺,触手所及,只有黏腻的血和皮肤下异常坚硬的鳞片状凸起。
这是第二个月。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月。
最初的愤怒早已被漫长且循环往复的实验与刑罚磨成了钝痛,更多时候,占据意识的是一种冰冷的困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残存的理智。
谢寒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恪守教义,秉持公正,将生命与忠诚皆献予光明。他努力摒除愤怒,消解怨恨,宽恕敌人……
他做了所有被要求的事,可黑暗还是找上了他,扭曲了他。
为什么?
在某个痛到昏迷又再次苏醒的黎明,谢寒声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则寓言。
魔鬼被囚于瓶中,第一百年,它许诺给释放者一座金山,第二百年,它又许诺给予权力。
可到了第三百年,金山没有了,权力也没有了,释放它的人只能得到死亡。
魔鬼已经被囚禁逼疯了,被愤怒填满灵魂。
谢寒声想起这个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牵动嘴角未愈的裂口,泛起细密的疼。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变成迫不及待要毁灭一切的魔鬼,他只是……不懂。
一次实验后的短暂间隙,守卫换班。
新来的年轻狱卒隔着栅栏,偷瞄这个从云端跌落凡尘的骑士长,眼神里面有畏惧,也有令人不适的好奇,像看笼中奇兽。
谢寒声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和长久沉默而嘶哑难辨:“你觉得我是心怀罪恶之人吗?”
狱卒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大概他忘了谢寒声某种程度上,还算个会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