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挑眉。
诗词歌赋他懂。人生哲学是个什么东西?
“你想谈哪首诗?”郭嘉顺着他的话问。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荀衍脱口而出,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摊开手心,空空如也。他有些懊恼,“摘不到。”
郭嘉看着他这副憨态,轻笑出声。“这是哪朝的诗?我未曾听过。”
“你孤陋寡闻。”荀衍大言不惭。
“好诗。”郭嘉不与醉鬼计较,继续问,“那人生哲学呢?又是什么?”
荀衍收回手。他脸上的痴笑褪去,眼神渐渐聚焦。酒精麻痹了神经,却让压抑在心底的思绪翻涌而出。
“人生哲学就是活着的目标。”
郭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腿支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阿衍的目标是什么?拯救苍生?”
“苍生若需救,天下岂能安?”荀衍咳嗽了几声,眼角渗出点点生理性的泪光,“我原本只想做一个纨绔子弟。在颍川买几百亩良田,盖一座大宅子。夏天赏荷,冬天围炉,有事有父兄在前顶着。”
郭嘉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口软了一块。他伸手,大掌覆在荀衍的后颈上,安抚地捏了捏,“现在也能。只要你想,谁能逼你?”
“没人逼我,可董卓在洛阳肆无忌惮。曹孟德发檄文。十八路诸侯会盟。天下,要乱了。”
郭嘉收起笑意。
“诸侯讨董,势在必行。”他客观评价。
荀衍摇头。“这只是开始,中原腹地打成一锅粥,诸侯互相征伐。死的是大汉的子民,耗的是华夏的底蕴。”
荀衍转过头,直视郭嘉。“奉孝兄长。那些胡人呢?鲜卑,匈奴,乌桓。他们盘踞在北方。看着中原内乱,看着边防空虚,他们会怎么做?”
郭嘉神色一肃。他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大脑快速运转。
“汉武帝征伐匈奴,历时四十四载。耗空了文景之治积累的国库。打得匈奴归顺的归顺,西迁的西迁。”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大汉余威犹在。异族各部也是一盘散沙。短期内,他们不敢大举南下。”
郭嘉话语一折,“但你担心的没错。若内战旷日持久,国力衰退。异族必生觊觎之心。好不容易打出的百年太平,极可能毁于一旦。防患于未然,是上策。”
荀衍听着郭嘉的分析。
在郭嘉不知道未来,那场持续百年的浩劫,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北方汉人沦为两脚羊。十室九空,白骨露野。
那是刻在现代人骨子里的历史创伤。荀衍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阻挡历史的车轮。他妄图改变,但天下大势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滑落。
荀衍不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有没有用处,他眼眶发酸,视线变得模糊。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玄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
郭嘉愣住,他抬起手,指腹擦过荀衍的眼角,抹去那道水痕。皮肤触感微凉。
“你在怕什么?”郭嘉问。
荀衍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我怕山河破碎。我怕这神州大地,沦为异族屠宰场。”
郭嘉收回手。他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夜色,夜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阿衍。”郭嘉开口,字字千钧。“文若兄一心匡扶汉室。他忠于的,是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你忠于的,是这天下的百姓。”
荀衍僵住,奉孝兄他真的懂!他迎上郭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