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庄继红站在法医中心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世界被水汽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路灯亮得早,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宋笙歌发来的消息:
“加班,晚点回。晚饭在冰箱,热一下吃。”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回。
一个月前,这种消息她会回一个“好”。再往前,她根本不回。现在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好”太冷淡,回“等你”太黏糊,回个表情包又不像她。
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雨。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三十一岁了,眼下的青黑怎么都消不掉,嘴角习惯性抿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几岁。她抬手摸了摸额角那块浅疤——宋笙歌留下的,也是她自己留下的。
有些痕迹,抹不掉。
门口传来脚步声。
庄继红没回头,以为是夜班的技术员。但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了,停得太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热气。
她猛地转身。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她面前,三十岁左右,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脸色惨白。她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庄继红。
“别动。”女人说,声音沙哑,像哭了很久。
庄继红没动。
她打量着这个女人——不是精神病人的那种疯狂眼神,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绝望,彻底的绝望。
“你是谁?”庄继红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在庄继红脸上游移,像是在找什么。
“你认识我吗?”庄继红又问。
女人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你不认识我,”她说,“但我认识你。你是庄继红。法医。你办的案子,我都看过。”
庄继红盯着她手里的刀。
那把刀很普通,水果店里几块钱一把的那种。但刀身被擦得很亮,刀刃上有几处缺口,像是切过硬的东西。
“你来找我,是想杀人,还是想被杀?”庄继红问。
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抬起头看着庄继红。那双眼睛里,绝望之外,又多了一层茫然。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捂着脸,蹲下去,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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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叫夏鸢,二十九岁,是城南一家心理咨询诊所的咨询师。
三年前,她接手了一个病人。男的,二十五岁,叫贺兰亭,有严重的抑郁症和自杀倾向。她治了他两年,每周一次,风雨无阻。他慢慢好转了,能正常上班了,甚至交了个女朋友。
半年前,贺兰亭死了。
跳楼。从公司十八楼跳下去,当场死亡。现场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监控显示他是自己爬上窗台的。
夏鸢参加了他的葬礼。
她看见他的父母,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她看见他的女朋友,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她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治了他两年,”夏鸢说,声音还在抖,“我让他活过来了。然后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