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不疼。疼的是胸口那个地方,那个装着她和外婆二十年回忆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挖空了。
她趴在床边,额头抵着白布。那布是凉的,凉的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她不躲,就那样贴着。
哭不出来。
眼泪不知道去哪儿了。眼眶是干的,眼球是干的,整个身体都是干的。前几天姐姐死的时候,她没哭。现在外婆也死了,她还是没哭。那些水呢?都去哪儿了?
她张开嘴,想呼吸。
吸进来的气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姐姐没了,外婆也没了。两天,两个,没了。
她听见有人在喊。
是谁?不知道。
喊什么?不知道。
只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后来她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在喊。可她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太陌生了,像是从另一个人身体里挤出来的。
眼泪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不知道。
只知道脸上有东西在流。热的,烫的,流进嘴里,咸的。她张着嘴,那些眼泪流进去,和呼吸混在一起,呛得她咳嗽。
咳着咳着,就变成了哭。
不是哭。是嚎。
那种从嗓子最深处往外挤的声音,挤得胸腔发疼,挤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挤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把脸埋进白布里,牙齿咬着布料,咬得咯咯响,可那声音还是从牙缝里往外钻。
“外婆——”她喊,喊得嗓子劈了,“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姐姐走了,外婆也走了。
那个让她吃肉的人走了。那个往她枕头底下塞钱的人走了。那个说“两个勺子等谁来吃”的人走了。那个在电话里说“她对你不好告诉外婆”的人走了。
走了。
都没了。
“我怎么办——”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外婆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外婆不回答。
再也不会回答了。
她伸手去摸外婆的脸。凉的,没有弹性的。死人的皮肤就是这个样子。她把脸贴上去,眼泪流到外婆脸上,流进外婆耳朵里,可外婆不会抬手擦了。
“你起来,”她摇着外婆的肩膀,“你起来看看我,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你起来——”
旁边有人拉她。是护士,声音很轻:“家属请节哀,遗体要……”
“不要!”她甩开那只手,扑在外婆身上,“别碰她!你们别碰她!”
她又去握外婆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握着她的。昨天外婆被推进抢救室之前,还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外婆扛得住”。那只手是热的,是有力的,是说“没事”的。
现在那只手凉了。
她把那只手捧起来,贴在脸上。
凉的。
她用脸去捂,想把那只手捂热。可她自己的脸也是凉的,眼泪也是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她捂不热了。
“医生——”她突然转过头,看向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医生你再试试,我求你了,你再抢救一下,她刚才还醒着的,她刚才还在说着话呢——”
医生站在那里,没动。
“求你了医生,”她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一步,“我给你跪下了,你救救她,她才七十五岁,她才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