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弦扶住了父母双臂,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句:“爸,妈,儿子回来了。”
“嗯……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妻两激动得一个劲地重复这两句话,这时站在一旁的女孩笑吟吟地开了口:“叔叔阿姨好。”
戴林和陆荛才敢看过去,两人的神色拘谨又探究。戴弦挽着女孩,笑着和父母正式介绍:“爸,妈,这是我女朋友,书婷。”
“哦哦哦,你好你好。”
大家打完招呼,陆荛立即拽着儿子往村里走:“外边冷,我们先回家。”
“好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回家路上,戴林与戴弦争抢着提行李箱。一个说爸还是我来吧,另一个说你读书郎斯斯文文手没劲,哪里比得上我,争来扯去,听得戴琴耳朵烦。偏生母亲还加了进去,就更热闹了。
与父母的热情相对比,戴琴的安静就稍显冷淡。回村的路上,黑漆漆的,只有她打着一盏马灯照亮前路。或许是怕黑,她哥哥的女朋友凑过来,挨近了些:“你就是戴琴吗?”
戴琴点点头,她不想搭理书婷,又怕自己刺伤对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书婷姐好。”
书婷一下就笑了起来,小小声与她说:“你长得和你哥一样好看,说话又乖,难怪你哥总夸你。”
戴琴并不太擅长应对比她年长的女性,面对这样的夸赞,她只好笑笑。她看起来腼腆,书婷倒是对她很热情,回去的路上问了她不少事情。
戴琴一一答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尽管戴琴对这次会面不太上心,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对书婷初次见面的印象还是极为深刻的。
与戴琴家差不多,书婷出身蒙古族,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牧羊人。家境比起戴琴家要富裕不少,在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搬到呼和浩特,如今在做餐饮生意。
因为家境还不错,书婷作为家里的大女儿,在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情况下,还是被供到了大学,学英语专业。她本人也符合当下大众对英语老师的刻板印象,会化妆,衣着精致,品味很好,身上一直有很香的味道。
不仅如此,书婷的为人处事也堪称八面玲珑。初次见面,就给陆荛和戴琴送了一件很漂亮的大衣。穿上新大衣那天,戴琴记得母亲站在镜子前,左瞧瞧,又看看,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欢欣。
毫无疑问,书婷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越是看着这个好姑娘,戴琴就越是忍不住去想自己姐姐的遭遇。要是自己姐姐还读书的话,说不定也会成为这样的姑娘。找一份在城里的工作,然后……然后……
嫁给一个比比勒格更好的人?
这个念头一升起,戴琴的胸腔就止不住烦闷。相较于父母的高兴,这个春节对戴琴来说,是焦躁与厌烦的。幸好春节过后没几天哥哥就带着书婷就走了,他们一离开,家里空下来,戴琴终于得以喘口气。
戴琴是提前一周回学校的。
家里太闷了。书婷走后,那件玫红色的大衣还挂在母亲的衣柜里,母亲时不时就打开柜门看一看,摸一摸,脸上浮着一种戴琴从未见过的光。
这光刺眼,刺得她心里某个地方一抽一抽地疼。父亲也是,逢人就说书婷如何如何好,仿佛儿子领回来的不是女朋友,是整个草原上最金贵的宝。
戴琴听着,面上不显,胸口却像压了一团浸了水的旧羊毛,又沉又闷。
姐姐的事成了一个结了冰的伤口,没人提,没人碰,但冰面底下是什么,她自己清楚。
返校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却冷得透骨,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戴琴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雪原一成不变地白着,白得人想睡过去,又睡不着。
到学校时已是下午,学校门没有开,当初空荡荡的。
她拎着行李,校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起身转身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却自己走了起来,走着走着,就走上了那条路。
敖小陆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戴琴去过几次,记得路。
雪地被踩实了,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大,像有人跟在她身后。
开门的是敖小河,小女孩一见她就喊:“戴琴姐姐!”声音亮堂堂的,像敲响了一只小铜铃,撞碎了暮色里的寂静。
“你姐呢?”戴琴问。
“在屋里呢,写作业!”敖小河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里拽,“姐——戴琴姐姐来啦——”
敖小陆连忙从楼上窜下来,嘴里还叼着一支笔。她看见戴琴,眼睛一下子就弯了,弯成两弯月牙儿:“哟,你回来这么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