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听敖小陆胡说八道。
敖小陆的嘴闲不住。
今天讲她小时候在牧场追羊羔,把自己追到泥坑里的事;明天讲她第一次骑马被甩下来,摔得三天不能坐的事;后天讲她怎么跟舅舅学的开枪,第一枪打出去把自己吓哭的事。
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受伤的不是她,是旁边那张空床。
戴琴就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皱皱眉,偶尔说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敖小陆的父母白天要忙,晚上才来。很多时候,病房里就她们两个人。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病房里静静的,只有敖小陆的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叽叽喳喳地填补着所有寂静的空隙。
有一天,敖小陆正讲她怎么把舅舅的马偷偷骑出去结果马跑丢了找了一整天的事,讲到兴起处,笑得前仰后合。
戴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以后还这样吗?”
敖小陆愣了一下:“什么这样?”
戴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那天在雪地里看她时一样沉。
“这么不要命。”
敖小陆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没事嘛”,但话到嘴边,看见戴琴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戴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了敖小陆的耳朵。
这动作太突然,敖小陆愣住,只感觉耳朵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母亲给她捂耳朵那样,又不太一样。
有什么东西从耳朵往里钻,钻进心里,暖暖的。
戴琴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无声飘落的雪上。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记得住,”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她顿了顿。
“以后,当你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请想一想,远方有一个人,记挂你的安危。”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的,像落了一片雪。
“敖小陆,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病房里静静的。炉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无穷无尽。
敖小陆没有说话,她抬起手,覆在戴琴捂着自己耳朵的手上,轻轻地压住。
戴琴抬起眼,看向她。
敖小陆笑起来。
和往常一样,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揣着整个夏天的阳光:“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你知道嘛——”
“那天我骑着马跑那么快,拼命地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看着戴琴,眼神温温的,软软的,像化开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我脑子里想的,是你。”
“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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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小陆是在开学半个月后才回到学校的,鉴于她行事过于凶险,不是什么好榜样,她的事迹并没有在校内传扬。
高三的生活枯燥而乏味,除了写卷子,就是背书。
“makeuponesmind……makeuponesmind……下定决心……下定决心……”
每一天天光微亮时分,高三教学楼处就会传来朗朗书声。每到课间时分,孩子们就会自发地拿出教材,开始背诵。
有背诵英语语法的,有背诵化学公式的,有背诵历史知识,也有背诵生物名词解释的……层层叠叠的诵书声,宛若一点点溢出来的煤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填满了教室。进入五月之后,教室里的气氛越发的焦灼起来。
仅仅只是课间学习,已经不足以满足学生们的需求了。在高度的紧张和焦虑之下,以戴琴为代表的拼命三郎派开始争取早自习前,与晚自习后的时间。
每天早上凌晨四点左右,她起床背诵英语范文。每天晚上十一点后,她拿着书站在路灯下复习理科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