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晚应了一声,夹了一小块蛋白。
饭后洗漱是最大的尴尬。
林晚打了盆冷水放在灶房,让叶小竹先洗。自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稀稀疏疏的星子。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等叶小竹洗好回屋了,她才端着水进去。门闩插上,解开衣带。束胸布缠得很紧,从胸口到肋骨下方,足足裹了五圈。最里层那圈布边已经磨得发毛,贴着皮肤的地方勒出深红的印子——这是白天砍柴出汗后摩擦的。
她快速用湿布擦身,避开那些印记。冰冷的水激得皮肤起栗,但比烧热水省柴。擦到腰侧时,手指摸到一块硬痂——是昨天劈柴时木刺扎进去,自己用针挑出来后留下的。
都习惯了。
换上干净的里衣——同样是粗麻布,洗得发硬。她没穿那件借来的红衫,小心叠好放在一旁,明天得还。
走出灶房时,正屋的灯还亮着。林晚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叶小竹已经坐在床沿。床是屋里唯一的家具,挂着洗得发灰的麻布帐子。床边地上铺了层干草,上面放着林晚平日睡的旧褥子——今晚这就是她的“榻”。
“你睡床。”林晚抱起褥子铺开,“我睡这儿。”
叶小竹咬了咬嘴唇:“地上凉……”
“惯了。”林晚简短地说,吹熄了桌上的灯,“睡吧。”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下。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白斑。林晚平躺着,眼睛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那蜘蛛正慢慢往上爬,细长的腿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养父母相继病逝,赵伯摸着她的头说:“晚丫头,这世道对女子太苛。你要想活下去,就得变成‘男子’。”
想起第一次束胸时,粗布磨破胸口皮肤的刺痛。
想起在山里发现叶小竹那日——小姑娘蜷缩在捕兽夹旁,脚踝血肉模糊,眼睛里全是泪和恐惧。她背着她下山时,叶小竹趴在她背上小声问:“你是神仙吗?”
不是神仙,只是个泥里刨食的假男人。
里间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叶小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林晚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极轻的啜泣声。
像受伤的小动物,压抑着,不敢放声。
林晚的手在褥子上收紧,指节泛白。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床的方向。
夜更深时,叶小竹似乎下了床。林晚没动,假装睡着。脚步声靠近,停在褥子边。她能感觉到叶小竹蹲下身,呼吸很轻。
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身上——是条薄被。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是叶小竹今天晒过的。
然后脚步声退回床上。
林晚睁开眼,看着盖到胸口的被子。粗布被面,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她慢慢拉起被子,盖到下巴。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她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听见叶小竹极轻的声音:
“夫君……晚安。”
林晚睫毛颤了颤,在黑暗中低声回应:
“嗯,睡吧。”
窗外,远山轮廓模糊在夜色里。刘地主家大院的方向隐约传来笙箫声——听说他纳了第四房妾,正宴宾客。笑声和乐声乘风飘来,细若游丝,却衬得这茅屋里的寂静更加深重。
红蜡烛在桌上燃尽了最后一滴泪。
蜡芯倒在凝固的蜡池里,像一座小小的、坍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