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人似乎听见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均匀深沉。
叶小竹在地铺旁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轻手轻脚回到床上。
这一夜,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辗转。
而远在镇上的柳家酒坊,柳如眉也没睡。
她坐在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摩挲着那个青瓷酒壶。壶身上还残留着林晚掌心的温度——粗糙的,带着茧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温度。
今天她是故意的。
故意装醉,故意靠过去,故意说那些暧昧的话。她想看看林晚的反应,想试探那个小郎君心里到底有没有她一丝一毫的位置。
结果让她又喜又忧。
喜的是林晚没推开她,耳朵红得可爱,心跳快得像擂鼓——那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忧的是林晚眼里的慌乱和逃避。那小郎君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躲回洞里。
“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柳如眉对着酒壶喃喃自语。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三十岁了,她经历过丧夫之痛,经历过家族争斗,把一个小酒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间铺子,攒够了钱就收养个孩子养老送终。
可林晚出现了。
那个瘦瘦黑黑的小农夫,第一次来送柴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眼睛很亮,柴劈得整齐,价格也公道。后来接触多了,她发现这小郎君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明明是个泥腿子,却识得草药,会调理身子;明明穷得叮当响,却肯花力气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明明自己日子艰难,还对沈辞清那个病秧子悉心照顾。
再后来,那个雨夜,她无意中撞见了秘密结合林晚自己酒后误言……
那天林晚来送柴,遇上暴雨,衣衫湿透贴在身上。柳如眉拿了自己亡夫的旧衣让她换,林晚死活不肯,躲到柴房去换。她本想送块干布巾,推开门时,看见林晚背对着她,正在解湿透的上衣。
束胸布露出一角。
就那么一眼,柳如眉什么都明白了。她迅速关上门,站在门外,心跳如雷。
女扮男装。在这世道里,这是要命的事。
可她没有揭穿,反而替林晚遮掩。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同情,也许是钦佩,也许……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柳如眉回过神,把酒壶放在桌上。壶身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岁的容颜,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风韵犹存。不少男人暗示过想娶她做填房,她都拒绝了。她不需要靠男人活着。
可林晚不一样。
那个小郎君——不,那个小姑娘——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不认命,不服输,咬着牙也要在泥泞里开出一朵花。
“傻丫头。”柳如眉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
越是放不下。
她吹熄了灯,走进卧房。床很大,很空,丝绸被面冰凉滑腻。她躺上去,睁着眼睛看帐顶。
明天林晚还会来送柴。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日子还长,她不急。
总有那么一天,她会让那个傻丫头明白——
有些感情,与性别无关,与世道无关。
只与心动有关。
窗外,秋月如钩。
三个女子的心事,像三条看不见的丝线,在夜色中悄然缠绕。
谁也不知道,命运的织机已经开始转动。
而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