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醋海微澜
稻子收到最后半亩时,刘地主家的人来了。
来的是刘家的管家刘福,五十来岁,精瘦,山羊胡,三角眼。他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看着林晚弯腰割稻,等一捆稻子码好了,才慢悠悠开口:
“林晚啊,东家让我来传个话。”
林晚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刘管家请说。”
“今年收成不错啊。”刘福没直接说,反而打量起田里的稻穗,“这一亩地,能打一石半吧?两亩就是三石。交完六成租,你还能剩一石二斗,够吃到开春了。”
林晚没接话。她知道刘福不是来夸她种地种得好的。
果然,刘福话锋一转:“不过东家说了,明年这块地要涨租。七成。”
林晚手一紧,镰刀差点脱手:“七成?可当初租契上写的是六成,三年不变……”
“租契?”刘福嗤笑一声,“林晚啊,你是不是忘了,你爹娘当年租地时,欠了东家三两银子的印子钱?这钱利滚利,到现在少说也有五两了。东家仁厚,没跟你计较,还让你继续种地。涨一成租,抵点利息,不过分吧?”
林晚脸色发白。养父母欠印子钱的事她知道,但不是说已经用当年的收成抵了吗?怎么还有?
“刘管家,我爹娘去世前说过,那钱已经还清了。”她咬牙道。
“还清了?”刘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来,“白纸黑字,借据在这儿。你要不要看看?”
林晚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红手印——确实是养父的。她攥紧镰刀,指节泛白:“当初说好连本带利三两银子,用两季收成抵……”
“那是你说的,借据上可没写。”刘福把借据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林晚,东家仁义,给你条活路。明年交七成租,这地你还继续种。要是不愿意……”他拖长声音,“有的是人想租这块地。”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田里,浑身发冷。
七成租。
交完七成,剩下三成,两亩地只有九斗谷子。磨成米不到七斗,两个人吃,最多撑三个月。还得留种,还得交税……
林晚慢慢蹲下身,手撑着额头。汗水混着泥土从指缝滴下来,砸在稻茬上。
怎么办?
傍晚,林晚拖着最后一担谷子回家时,在院门口遇见了柳如眉。
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襦裙,外罩鸦青比甲,头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玉簪。手里拎着个食盒,正和叶小竹说话。
看见林晚,柳如眉眼睛一亮:“小郎君回来了。正好,我带了些酒菜,咱们一起吃个饭。”
林晚放下担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如眉姐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柳如眉很自然地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听说你这两天收稻辛苦,特地让厨子炖了鸡汤,炒了两个菜。”
叶小竹站在一旁,抿着嘴唇没说话。林晚看出她不高兴,但柳如眉已经来了,总不能赶人走。
“那……进屋坐吧。”她说。
屋里点起油灯。柳如眉打开食盒,端出四样菜:一钵鸡汤,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桂花糕。香气弥漫开来,让这间简陋的茅屋都显得温暖了些。
“都坐都坐。”柳如眉招呼着,自己先坐下,又拉着林晚坐在旁边。叶小竹默默坐在对面,低头摆碗筷。
林晚确实饿了。一整天只吃了两个粗面馒头,这会儿看见油汪汪的红烧肉,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快吃。”柳如眉给她夹了块最大的肉,“瞧你瘦的,得多补补。”
“我自己来。”林晚忙说,但碗里已经堆满了菜。
叶小竹咬着嘴唇,给林晚盛了碗汤,轻轻放在她面前:“夫君,先喝汤暖暖胃。”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一个夹菜,一个盛汤。林晚坐在中间,如坐针毡。
柳如眉像是没察觉气氛的微妙,自顾自说:“对了小郎君,下月初八那三车柴,你可得按时送来。最近酒坊接了个大单,要酿一百坛桂花酒送县衙,柴火用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