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银子。一年辛苦,一年提心吊胆。就为了这张纸。
叶小竹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字据,看也没看,撕得粉碎。碎片扬起来,像白色的蝴蝶,在秋风里打了个旋,落在泥土里。
“没了。”她轻声说,“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
林晚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地上撕碎的字据,看着站在门口摇摇欲坠的沈辞清,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年的大石头,碎了。
可碎掉的地方,没有轻松,只有更大的空洞。
沈辞清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林晚,笑了笑:“这下……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给出去的那七百文,是她身上最后一点钱。父亲给的一千两没要,柳如眉给的钱她不肯收,这七百文是她这些日子帮人抄书、画绣样攒下的。
现在,也没了。
林晚走过去扶她,手在抖:“辞清,那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沈辞清摇摇头,借着她的力站起来,“就当……就当是我给自己买个清净。”
她看着林晚,眼神复杂:“林晚,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羡慕小竹。”
林晚一愣。
“她虽然没了爹娘,但有你。”沈辞清轻声说,“你肯为她拼命,肯为她攒钱,肯为她跟整个世界对抗。而我呢?我有爹有娘,有家世有才名,可当我需要的时候,一个都没有。”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那一千两银票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在爹心里,我就值一千两。一千两,买断十八年的父女情分。”
林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只能扶着沈辞清进屋,扶她躺下。
叶小竹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撕碎的字据,又看看屋里那两个人。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明白了。
这场三个人的戏里,没有赢家。
林晚背负着秘密,爱不敢爱,逃不能逃。
沈辞清舍弃了一切,却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而她,守着一个人,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心一点点靠近。
夜又来了。
灶房里,叶小竹默默地烧火做饭。米缸见了底,她把最后一点糙米倒出来,加了水,煮成稀粥。又从菜地里拔了几棵白菜,清炒了,连油都舍不得多放。
饭端上桌时,三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先动筷子。
“吃饭吧。”林晚打破沉默,给沈辞清盛了碗粥,又给叶小竹盛了一碗。
沈辞清接过碗,看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忽然笑了:“林晚,你知道吗,我以前吃饭,一桌子菜,还要嫌这个咸了那个淡了。现在看着这碗粥,觉得……真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很珍惜。
叶小竹也端起碗,默默喝着。粥很稀,菜很淡,但她吃得很认真——这是林晚种的米,她炒的菜,这个家最后一点粮食。
吃完饭,沈辞清精神好些了,说要教林晚识字。油灯下,她翻开《千字文》,指着昨天教的八个字:“还记得吗?”
林晚点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对。”沈辞清笑了,笑容苍白但温柔,“今天教下面八个字: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握着林晚的手,一笔一划在桌上写。林晚的手很僵硬,总写不好。沈辞清也不急,一遍遍教,耐心得像教一个孩童。
叶小竹坐在一旁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细的窸窣声。她低着头,但余光一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绣坊,春杏姐说的话。
“小竹啊,你家林晚是不是招惹了什么桃花?我听说,沈家那个大小姐,为了他都跟家里断绝关系了。还有柳老板,对他也是好得过分。你可要当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