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仿佛只是单纯地惊奇于弟子的“长进”。
他放下公筷,单手托腮,像是忽然来了兴趣,用闲聊般的口吻不经意地问:“说起来,西格玛觉得芥川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西格玛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话很少,但……心很善的人。”
“心很善?”太宰治重复了一遍,鸢色的眼眸弯成月牙,笑意却未达眼底,“话很少可能对啦,至于心很善嘛……”
他拖长了尾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告诫意味,“西格玛,芥川龙之介是港口□□的游击队队长哦。他的‘善’,恐怕和我们理解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像在分享一个贴心的秘密:“我们武装侦探社,说到底和港口□□立场不同。虽然现在有停战协议,但必要的距离,还是保持一些比较好哦。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西格玛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太宰。”
她的回答很顺从,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驳。这顺从本该让太宰治感到安心。
但他看着她腕间的玉镯,看着那抹刺眼的晴水绿,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刺痒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收紧。
“明白就好~”太宰治重新展露灿烂的笑容,拿起公筷,又给她夹了一大块煮得软烂入味的萝卜,“来,多吃点,这个煮了很久,很甜哦。”
西格玛轻声说“谢谢”,低头小口吃着。
太宰治注视着她。
目光描绘过她低垂的眉眼,她专注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沾了一点汤渍而显得格外莹润的嘴唇,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回那只玉镯上。
玉镯圈住她的手腕,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的印记。
啊啊。
太宰治在心里,缓慢地、无声地,吐出了一连串漆黑粘稠的淤泥泡泡。
每一个泡泡里,都映着扭曲的画面:那只玉镯碎裂,化为齑粉。
送出玉镯的那只苍白的手被斩断。
那个总是穿着黑色风衣的、不知好歹的旧日弟子,倒在血泊里,银灰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泡泡上升,破灭,又生出新的。
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美温柔,甚至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他给西格玛倒茶,递纸巾,说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监管者”与“同居人”。
但心底的声音,却冰冷清晰,如同毒蛇吐信:
只注视我一个人吧。
那些妄想觊觎你的人,好想全部杀掉啊。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地浮现,带着甜蜜的暴力和理所当然的独占欲。
仿佛他才是那个手持唯一钥匙的人,有权锁住这轮误入他世界的月亮,有权抹去任何试图靠近的阴影。
西格玛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晚餐,偶尔回应太宰治的话,腕间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晴水绿的光泽在灯光下温柔流淌。
而太宰治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切。
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耐心地、愉悦地,守护着他早已视为己有的宝物。
任何试图触碰的风吹草动,都会牵动那根最敏感的丝线,引发一场无声无息、却致命的反击。
晚餐继续,暖意融融。
窗外的夜色,却仿佛更浓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