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被楚一的目光一扫,竟有种无所遁形之感,来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头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笑容,深深一揖:“衢江节度使、靖海侯麾下参军周武,拜见大将军。
奉我家侯爷之命,特来与大将军陈情,共商抗倭大计。”
“抗倭大计?”楚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听不出是笑还是嘲,“四个小时前,贵军还在边境阻拦我天兵,声称与我武朝不共戴天,誓死抵抗。
怎么,如今倭奴的刀子架到脖子上了,又想起‘抗倭大计’了?”
周武脸上一热,连忙道:“大将军明鉴!此前……此前实是误会!侯爷深知倭奴凶残,侵我疆土,屠我子民,乃我不共戴天之死敌!
阻拦王师,实因……实因先前与朝廷有些龃龉,担心引狼入室,重蹈覆辙,绝非有意与王师为敌,更非不抗倭啊!
如今侯爷幡然醒悟,深知唯有上国天兵,方能解衢江倒悬之危,救黎民于水火!故特命末将前来,表明心迹,愿弃暗投明,率衢江全军归顺陛下,助大将军扫清倭氛,收复失地!”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仿佛周文焕真是忍辱负重、迷途知返的忠臣。
楚一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周武说完,才缓缓道:“周侯爷能有此心,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陛下胸怀四海,志在重整河山,驱逐外虏。
若周侯爷真心归顺,并力抗倭,过往之事,陛下或可斟酌宽宥。”
周武心中一喜,以为有门,连忙趁热打铁:“侯爷正是此意!侯爷愿倾衢江之力,助王师破贼!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侯爷也有一言,命末将务必转呈大将军,还望大将军体谅。”
“讲。”楚一语气平淡。
“侯爷说……”周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观察着楚一的脸色,一字一句地复述周文焕的要求,“若能归顺,助陛下平定倭患……不知陛下……能给予侯爷何等封赏?
这衢江之地,战后由谁治理?侯爷阖府上下,可能保全无恙?
侯爷的爵位、田产、部曲亲兵……可能……可能大致如旧?
侯爷别无他求,只求一条安身立命之路,与麾下将士一条活路罢了。
若陛下能开恩示下,许以……许以足以安心的条件,侯爷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帐内一片寂静。
几名参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看向周武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这是在抗倭的紧要关头,拿衢江的归属、拿是否抵抗外敌,来讨价还价!
将国家大义、百姓安危,当成他周文焕保全家当、换取富贵的筹码!
楚一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肮脏却又不得不暂时忍耐的东西。
良久,楚一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周侯爷,是在跟陛下做生意?还是在跟本将军做生意?
衢江,什么时候成了他周文焕可以待价而沽的私产了?
倭奴入侵,国难当头,不思同仇敌忾,却先计较自家得失,甚至以此要挟王师?”
周武被这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冷汗涔涔而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将军息怒!侯爷……侯爷绝非此意!实在是……实在是惶恐无依,前有倭奴逼迫甚紧,只给三日时限,若无朝廷明示,侯爷与衢江数十万军民,不知何以自处啊!
侯爷也是一片苦心,想为朝廷保全衢江元气,以免玉石俱焚……”这话里,已经是**裸的威胁了,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可能“被迫”倒向倭奴。
楚一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底生寒。“好,好一个‘一片苦心’。”
他点了点头,不再看周武,对身旁的参谋道:“带周参军下去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大将军,那侯爷所问之事……”周武急道。
“本将军,需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楚一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周武不敢再多言,被“请”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楚一和几名心腹参谋。楚一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