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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第2页）

沈思诺的睫毛，终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辛苦各位。”

医生和护士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开始做后续处理。沈思诺没再看向病床，她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脚步甚至虚浮了一下。

我立刻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冰凉得吓人，皮肤下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我们沉默地走出ICU，脱下无菌服。在缓冲区洗手时，沈思诺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她洗得很慢，很用力，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珠溅湿了她的袖口和前襟，她也浑然不觉。

我们沉默地走出ICU，脱下无菌服。在缓冲区洗手时，沈思诺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她洗得很慢，很用力，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珠溅湿了她的袖口和前襟，她也浑然不觉。

起初，那还只是用力的搓洗，指节发白，手背的皮肤被搓得泛起不正常的红色。但渐渐地，她的动作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搓洗，而是用指甲，狠狠地抠刮着掌心，手腕内侧每一寸皮肤，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清水，而是某种渗入毛孔的污秽。

水流冲刷着她发红的手，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指甲划过皮肤，留下越来越清晰的白色印痕，然后，是细密的血丝。

血丝很快被水流冲散，变成淡粉色的水渍，蜿蜒流向下水道。但她仿佛看到了那抹粉色，动作更加凶狠，指甲更深地抠进去。

“思诺！停下！”我猛地惊醒，冲过去，顾不得水花溅湿自己，一把抓住了她疯狂抠挖的手腕。她的皮肤冰凉湿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我能感觉到指甲深深陷入她自己掌心的皮肉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瞳孔有些涣散，里面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自我厌弃。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鬓发滑落，混合着她苍白脸颊上未干的湿痕，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脏……”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眼神却没有焦点，像是透过我，看到更可怕的东西。“洗不干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是在说她刚刚目睹并间接促成的死亡？是在说她身上流淌的属于那个男人的血液？还是说，这么多年，她被这个家族浸染的，从里到外都让她自己觉得恶心的部分？

抑或是，她想起了更久远的事？那个试图将她淹死在冰水里的冬夜？那池水冷吗？脏吗？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无论怎么逃，怎么洗，那股寒意和污浊感，都如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

“没事了，思诺，没事了……”我用力掰开她抠进掌心的手指，指甲下已经是触目惊心的道道血痕，混合着水和洗手液的泡沫，一片狼藉。

我心口疼得发紧，将她伤痕累累的手紧紧握在自己同样颤抖的手心里，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抚过那些渗血的伤口边缘。

“看着我，沈思诺，你看着我！”我抬起另一只手，捧住她湿冷的脸颊，强迫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不脏。听见了吗？你不脏。洗干净了，已经洗干净了。”

她的眼神在我的注视下，慢慢地重新聚拢。

她看着我，又好像没在看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却不再僵硬地抵抗，而是脱力般地向后靠在了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任由我握着她的手，处理那些她自己弄出来的伤口。

水流还在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洗手池里淡红色的水渍，也冲刷着这个夜晚最后一点属于死亡的气息。

我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吸干她手上的水，然后从旁边的急救箱里找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

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在我碰到比较深的划痕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她的目光垂着，看着自己的手在我手中被摆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直到我将最后一块创可贴贴好，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我。那双眼睛里，疲惫和空洞依旧，但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依赖。

“……暖笙，疼。”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知道疼就好。”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连忙忍住，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再弄伤自己，我就……”

我就怎样？我也说不出能拿她怎样。

打不得，骂不得，更舍不得。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的回答，只是又将目光转向自己贴满创可贴的手，看了片刻。

“走吧。”她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稍微有了点力气。

我扶着她，走出缓冲区，走向电梯。她的脚步依旧虚浮，但不再完全依靠我的支撑。

电梯下行。镜面里，我们俩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像刚从一场灾难中幸存。她的手上贴着醒目的创可贴，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这一次，我没有移开目光，而是透过镜子，静静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的女人。然后，她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电梯镜面上。

仿佛，连再看自己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