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那妇人神色紧张的看着族长,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惊悚中缓过神来。“你看清楚了?”族长道。“事关本族的命脉,红娘岂敢欺瞒族长。清清楚楚,那姑娘背上的东西就在我眼前一点一点的绽开,到现在都无法抹去。族长,天佑我族,这是几百年来先祖的预兆,如今它出现了,就在我们跟前!”妇人的情绪慢慢变得激动亢奋,眼里闪着希冀的光。“你先退下吧,传我的令,让老曲将所有族人召集在村口集合,我有要事宣布。”妇人喜道:“是,红娘这就去办!”换了干净的衣衫,又梳洗了一番的苏陌,看上去气色好了许多。那引路的红娘一去不复返,苏陌只好自己沿路走回去,途中步伐稳健走路都带着风,可快到时不知为何脚下的步子却有些迟疑了。她知道那间房里有她做梦都想要知道的真相,可那真相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她不得而知。“来了,身上的伤可好些了?还疼吗?”老人见她进来,略显亲昵的想要靠近她,却被苏陌不明所以的躲开。“多谢族长的一番美意,那药草却之不恭,苏陌心领了。”对着她微微颔首,苏陌恭敬谢道。“你叫苏陌?”“正是。”族长又道:“不知苏姑娘哪里人氏,家中父母姓甚名谁?”苏陌抬眸,疑惑看她,她语气虽然比第一次见她时温柔了许多,可如此追问自己的身世,不免让苏陌又重新警惕起来。族长看出了苏陌的疑虑,忙轻声笑道:“姑娘别误会,只是我看姑娘明眸深邃,鼻梁挺拔,皮肤也较寻常女子白一些,看着不似中原女子,所以才唐突此言,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眼见着众人面前威严肃穆的族长竟如此亲切温柔的同自己讲话,苏陌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自在。可她慈爱起来的样子更像婆婆了,恍惚间,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族长,就是自己的婆婆。“我父母早就亡故了,我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苏陌的声音低沉而又沮丧。老人眼中不知何时泛起了水光,暗自抽了下鼻子,轻声道:“你口中的婆婆便是将你带大之人吧?”苏陌抬眸,眼中情绪繁杂,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绪去面对眼前这位和婆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认识她?”老人微微点头,忧愁爬上了她有些苍老的脸庞。“昨日,当你说出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时,我便已猜到是她。”“你们?”虽然自己早有了答案,可当面前之人亲口说出时,苏陌的心跳仍旧很快,指尖也开始发凉。“没错,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共同拥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自幼形影不离一起长大,旁人见到我们时都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我,可只要说上几句话,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便一清二楚了。”对此,苏陌在心里疯狂点头认同,一个柔软一个强硬,一个慈爱一个苏陌忍不住抬眸看她,现在的她眉眼间尽是忧愁和柔软,和初次见她时那个喊打喊杀威风凛凛的族长已经判若两人。“她是我的姐姐,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可她消失了许久了,久到我差点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还好吗?”苏陌愣住,心口像是被一块碎石堵住,半张着嘴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老人面色紧张,焦急追问:“她不好?”“”苏陌只是怔怔的望着她,怎么都开不了口。她要如何告诉她,她心心念念的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原本以为已经不在了,可如今苏陌带着她的痕迹又出现了,却不是生,而是死。“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啊,告诉我,她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喉间的哽咽和抽动的嘴角再也无法掩藏悲伤的情绪,苏陌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滚烫,带着婆婆生前对她的种种疼爱和怜惜,也带着自己的不舍与悔恨。“对不起,婆婆她已经不在了我”苏陌泣不成声,俯首跌坐在椅子上,她不敢看她的眼睛,还有她脸上的失落和绝望。老人缓缓转身,手中的权杖在她掌心颤抖,她佝偻着背坐在苏陌对面的位子上,那双眼如死水一般的沉寂,好似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两人对坐着沉默了许久,屋子里静的吓人。苏陌不敢去安慰她,她应该要去安慰她,因为她也是婆婆连着血脉最亲的人。这些年,婆婆一定也会日日夜夜的思念她,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半句,苏陌只偶尔从她眼中看到淡淡的哀伤和忧郁,每每走过去俯在她的膝上想要心疼的抚慰她,可婆婆脸上的哀容总是转瞬即逝,笑着抚她,尽是温柔。苏陌沉醉在她的慈爱里,享受着她的宠爱和怜惜,很快便忘记了婆婆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哀郁之色。此刻,她在心里痛骂了自己千万遍,什么天真无邪心思单纯,分明是没心没肺自私无知!若她能早一日洞察到婆婆藏在心底的心事,或许婆婆此生的憾事就会少一些。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婆婆就那样带着无法言说的哀思离开了她,也永远的离开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罢了,就当我们姐妹之间的缘分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断了吧。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妄念,这下总算落到实处了。”沉默过后,老人发出一声释怀般的叹息。“你对铁头他们所说的,我都听到了。”“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我没有实在是”那些话字字直戳他们的痛处,如何不教人心生恨意。苏陌满脸愧意,紧张的有些语无伦次。“这么说,你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了?”“嗯。”苏陌点了下头,还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老人脸上现出欣慰之色,继续道:“那就不妨展开说说,你都猜到了什么?”苏陌缓缓抬头,对面的人对她点头微微一笑。她竟没有继续追问婆婆的死因,也没有为难自己,方才的悲伤和哀苦好似已经烟消云散,苏陌心底不禁对面前这位曾要她性命的老人由衷的生起了敬意。“你们痛恨中原人,不愿他们发现你们的存在,更不能容忍除本族以外的人靠近或闯进这里。林子外的那片瘴气成了你们天然的保护伞,可这些年来仍旧有侥幸挺过瘴气的人闯进来,比如我们。洞穴连接着村寨,也连着寨子里的人要延续活下去的水源,所以你们只能放任它存在那里,却不能堵死。洞穴幽深,空气稀薄,进去的人几乎都会在走出去之前便窒息而亡,这是整个村寨的第二重保护伞。但也有运气好撑到最后的,又比如我们。于是你们便启用了最后一道屏障,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任何一个误闯之人。这里是你们的地牌,闯入者大都形单影只,即便武艺高强之人也难免寡不敌众,所以这些年来,没有一个外族人能够活着走出这个村寨,江湖中更无人知晓这荒山深处竟有着这么一个隐居避世之所。”老人微笑着看她,被她一一说中,竟没有丝毫的慌乱与不安,反倒一脸的轻松和欣慰。“听闻二十年前,中原武林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西北蛮荒伙同沧澜一族入侵中原领土,并与之开战。战火四起,民不聊生,哀声遍野。那场大战,中原各族死伤惨重,但蛮荒一族和沧澜一族也没有捞到半点好处。西北蛮荒被赶出了中原,且参与战事者皆被斩杀殆尽,只余少量手无缚鸡之力的残众在无名道苟活。而那沧澜一族,更是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俨如人间蒸发。”“岂有此理!”一个茶盏从对面飞了过来,砸碎在苏陌的脚边,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双脚不自觉的抬了起来。“胡说八道!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你是从哪里听得这些混账话?又是从何人口中得知?!”老人愤而起身,手中的权杖将地面凿出了一个很深的凹槽。眼中的阴鸷和狠戾重新浮现,那张脸从慈爱柔软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苏陌暗自咽了一下口水,强装镇定道:“无人告知,江湖传闻。”“卑鄙无耻之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还在蛊惑人心颠倒黑白!仗着我们隐居避世便肆意抹黑造谣,真当我沧澜一族是胆小怕事之辈吗?!”老人愤慨不已,因为激动躁怒又剧烈咳嗽起来。“婆婆!”苏陌急忙上前,搀扶她坐下,顺便摸了她的脉。脉象紧张如绷弦,且跳动急促,正是常年肝气郁结,急火攻心之症。然紧绷之下的细脉却又虚而弱,定是忧思过度劳心伤神所致。苏陌望着面前头发雪白的老人,近距离接触才发觉她每呼一口气都是喘的,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背负着整族的命运,身后还有一群族人需要依仗她,该有多累啊。“这个年纪还这么容易动怒,怎能不急火攻心?我写个方子,你让下面的人拿着去配药,煮水煎服。每日一剂,早晚各一次。”“你叫我什么?”老人情绪稳定了许多,眼中还多了几分惊喜。苏陌抬眸,正遇上她难以捉摸的目光,心中暗暗道:还真是阴晴不定,同一个母亲的确生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不知她又在搞什么名堂,苏陌淡淡回道:“您是他们的族长,入乡随俗,既然在你们的地牌,我自然也要尊您一声族长。”“不对,你刚刚明明叫的不是这个。”老人摇头,脸上竟浮现了孩子般的执拗和倔强。苏陌心神晃了一下,突想起刚刚看到她盛怒之下身体不适,便一时情急把她错认成了婆婆,脱口而出了一声“婆婆”。原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她都那样了还能记起这种小事。苏陌只觉一阵无语,忙解释道:“族长见谅,我一时情急把您当成了婆婆,这才口无遮拦,冒犯之处还请族长海涵。”“叫错了?”老人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失落,看她那认真的样子又不像在开玩笑。苏陌更不懂了,支支吾吾道:“不不然呢?”老人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看她的样子苏陌便知道,这人是又生气了,一晚上都不知道有几个面孔了,不觉心累的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她随即又转过头道:“既是我姐姐养大的孩子,你即便叫我一声婆婆也总不为过吧!”“啊啊?”苏陌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巴,原来她气得竟是这个!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一族之长,族人均对她敬畏有加,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自己刚刚死里逃生,就这么沾亲带故的随意攀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靠着婆婆的关系阿谀奉承才苟活下来的呢!“这不太好吧?”“你不愿意?”“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那便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喊我婆婆就好。”对方爽利的丝毫不给她解释和推脱的空间,苏陌尴尬的笑着,木木的点头。“族婆婆,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您答疑。”苏陌终于问出了缠绕心中许久的疑虑,可话已出口,心里总是不由自主的慌乱。“你是想说你的身世吧?”苏陌点头,神情黯然道:“我从记事以来,身边便只有婆婆。也曾像寻常孩童那般好奇过自己为何没有娘亲和爹爹,可每次我问起此事,一向温柔宽厚的婆婆便大发雷霆,厉责我不许多问,只道是我从生下来爹娘就死了。可我不信,这世上怎会有狠心的爹娘愿意抛弃刚刚降世的孩儿便撒手人寰的,除非有不得已的苦衷。婆婆盛怒之下的神伤我看在眼里,那是无法言说的苦痛和伤疤,许是每每想起便心痛难忍,所以才不愿提及。既然婆婆是沧澜一族之人,那么我也是,对吗?”对面的人轻轻点头:“不错,你并非中原人氏,而是我沧澜一族的后人。”苏陌悬在心口的那股气似落下又不似,喉间哽咽颤抖道:“我的爹娘死在了那场大战之中?”:()梨花诺之两世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