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25日星期六腊月十七阴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院子里积雪没化,白茫茫一片,藤萝架完全变成了雪雕,枯枝被积雪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披上了厚厚的冬装。早晨八点,电话铃响了。我正在房间看书——不是复习资料,是那本《文化苦旅》。岳老板说得对,这本书讲的是文化,也是选择。那些文物在历史的关口面临选择,我们现在也在面临选择。父亲在客厅接电话。“喂?……哦,肖恩爸爸啊。”我的心一紧。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这个事,我知道……孩子每门都过90了,就总分差1分,确实很可惜……嗯,理解……”“但是,”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件事,我觉得家长不宜直接干预。”“对,学校有学校的程序……成绩复核,教务处会按规矩来。”“您的心情我理解,但直接找校领导施压,反而可能让孩子被动……嗯,对,先等等,等学校的复核结果。”“好,好,有消息再联系。”电话挂断了。我走出房间。父亲坐在沙发上,眉头微皱。“肖恩爸爸?”我问。“嗯,”父亲点头,“想让我帮忙找学校说说情。”“您怎么说?”“我说,等学校的复核结果。”父亲看着我,“小羽,这件事,你们小孩子不要掺和太深。但如果是成绩误判,那是正当的申诉权利。”“可是,”我说,“如果真的是不公平呢?”“那也要通过正当途径解决,”父亲说,“联名信,情况说明,都可以。但家长直接出面施压,不合适。”“为什么?”“因为,”父亲顿了顿,“你们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家长可以支持,但不能包办。而且——”他看着我:“如果真的是成绩误判,学校会纠正。如果是因为其他原因……那就更需要你们自己去面对,去争取。”我沉默了。父亲说得对。我们已经十六岁了,是高中生了。如果连这种事都要家长出面,那我们算什么?“那……”我问,“肖恩现在怎么样?”“听声音,情绪很低落。”父亲叹了口气,“每门都过90分,总分就差1分,这种擦肩而过最折磨人。但,这就是现实。”现实。冰冷而坚硬的现实。上午十点,晓晓来了。她眼圈有些黑,看样子昨晚没睡好。“我爸妈也知道了,”她坐下,小声说,“他们说认识教务处的戴玉老师,可以帮忙打听一下。”“打听什么?”“打听那个‘关系户’的传闻是不是真的,打听复核的流程,打听……有没有可能通融。”“你爸妈怎么说?”“他们说,”晓晓顿了顿,“这件事,最好让学校按程序处理。如果确实是成绩误判,复核后会纠正。如果不是误判……那也要接受结果。”和我父亲说得一样。“那肖恩呢?”我问。“肖恩爸爸昨晚也给我家打电话了,”晓晓说,“想让我爸妈帮忙找人。我爸妈答应了,但说只能打听情况,不能施压。”“嗯。”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在为这个等待的时刻做注脚。“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你觉得……学校会公平处理吗?”我想了想:“不知道。但陆校长在迎新会上说过,学校会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希望吧。”她的声音很轻。中午,我们在家吃饭。母亲做了红烧肉,但我吃得心不在焉。“别想太多,”母亲说,“该来的总会来。”“我知道。”我说。吃完饭,晓晓回家了。我送她到院门口。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再下雪。“明天,”晓晓说,“就要返校领志愿表了。”“嗯。”我点头,“正式填报文理分科志愿。”“肖恩他……”她没说完。“等明天吧,”我说,“等正式结果。”她点点头,骑上车,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里。下午,我一个人在家。翻开《文化苦旅》,看那篇《道士塔》。敦煌的文物流失,王道士的无知,斯坦因的狡猾……历史的选择,有时候残酷得让人心疼。而那些文物,那些文化,在历史的关口,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就像肖恩,就像姜玉凤。但至少,我们还在争取。下午四点,电话又响了。是晓晓。“我爸妈打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戴玉老师说,复核正在进行,最迟明天下午出结果。”“真的?”“嗯。而且,那个‘关系户’的传闻,戴老师没直接否认,但说‘学校会秉公处理,不会因为任何关系影响公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秉公处理……”我重复了一遍,“那就等吧。”“还有,”晓晓顿了顿,“戴老师说,如果对成绩有异议,可以联名向教务处反映,但要有理有据。”“联名信……”我想起昨天说过的话,“咱们可以写。”“对,”晓晓说,“明天返校,咱们文科组商量一下。”“好。”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还有希望。只要还有希望,就要争取。晚上,父亲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王强爸爸打来的,也是询问排名的事。父亲还是那套说法:等学校复核结果后,家长不宜直接干预。挂断电话后,父亲看着我:“你们班,好几个家长都打电话来了。”“嗯。”我说,“大家都着急。”“着急是正常的,”父亲说,“但越是这样,越要冷静。”“我知道。”“小羽,”父亲顿了顿,“这件事,如果你和同学们想争取,我支持。但要记住,要用正确的方式,要有理有据。”“正确的方式?”“联名信,情况说明,找班主任反映,找教务处沟通,”父亲说,“这些都是正确的方式。但不要闹事,不要散布谣言,不要情绪化。”“嗯。”我用力点头。“还有,”父亲看着我,“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学会接受。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现实。”这话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心里。社会,现实。我们十六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它们冰冷而坚硬的轮廓。晚上,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周末等待”,写下父亲的叮嘱,写下晓晓打听到的消息。然后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温暖而遥远。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积雪压弯了枯枝,但它们依然挺立,依然在等待春天。就像我们,在等待一个公平的结果,在等待一个应有的选择。成人世界开始介入。但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1997年1月25日,星期六,腊月十七。阴。周末等待,家长出面。焦虑在电话线里传递,但理性最终占了上风。等待复核结果,用正确的方式争取。下章预告:返校领取文理分科志愿表,肖恩排名仍显示未达标,文科组七人联合起草情况说明联名信,由孙平老师转交教务处。:()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