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赶完方案后,甲方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卿平就这样在江雨眠家住下了,两个人都难得地闲了下来,连项目群都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江雨眠在客厅看书,卿平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下。日子也像被拉长了,慢悠悠地往下淌。
卿平擦着手走出来的时候,江雨眠刚好把书放下。卿平在她对面坐下,手刚搁在膝盖上,就被她握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她心也跟着一紧一紧的。
“你在圣城的事,还没讲完呢。”她知道后来卿平生病了——那些她缺席的日子,那些卿平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那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疼。可她还是要听,每一件都要听,那是她欠她的七年。
卿平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她知道江雨眠在等,那天从剧院回来之后,江雨眠一直没提,也一直没问。但有些事,她终归是要说的。
她把江雨眠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错,像是能从江雨眠的掌心汲取勇气回望那段日子。“后来,我的胃就时不时会疼。”她说,声音很轻,“不是以前那种隐隐的疼,是钝的,从胃里往外漫,一直漫到喉咙,吃止痛药也不管用……我有时候会蹲在剪辑室的地上,好像那样能好受些。”
江雨眠轻轻摩挲着卿平的手背,试图掩盖自己的焦躁和心疼。可她没发现的是,她的掌心已微微发汗,连带着小臂都有些颤抖。
“有一次我晕倒了,是他叫救护车送我去的医院。”卿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当时医生给我开了很多检查……做检查的时候,那个仪器压在肚子上,很凉。我就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应该没什么大事。”
江雨眠觉得自己快疯了,她从没怨过卿平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相反,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觉卿平离开前的异常,如果那个时候就知道她要走,自己是不是就有办法把她留下来……
“后来医生让我再去一趟。我一个人去的,坐在诊室外面等了很久。叫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去,坐下。医生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桌上的报告。他说,‘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是胃癌,中晚期。’”
“我坐在那里,听他说治疗方案,说手术风险,说术后恢复。他说了很多,我其实没记住多少。只记得他说要切掉一部分胃,说要有人陪护。他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没有。”卿平的声音越来越轻,“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护士也问我有没有家属。我也说没有。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眼神……大概是觉得我可怜吧?”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后面那些事该怎么说才能显得轻松一些,“手术定在两周后。那两周我照常上班,剪片子、改方案、和客户开会……我自己有时候也忘了生病这件事,好像那个诊断书是假的,是医生搞错了。但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胃又开始疼的时候,我就知道是真的……”
“手术室的天花板上,灯特别亮,晃得我眼睛疼。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可后来想想,还好你不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雨眠的眼睛红了,像是千百种悲哀的情绪在她的眼眶中翻腾,连带着她的嘴唇都在发抖。
“告诉你又怎么样?你一个人飞过来,在病房里陪我?然后呢?你来了,我就不疼了吗?你来了,我的病就好了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轻了,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来了,我只会更疼……”
卿平说着,便被江雨眠整个人拉进怀里。她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卿平的肩胛骨被硌得有点疼。但卿平没挣扎,只是轻轻地拍着江雨眠的背,像是哄小朋友那样。
她能感觉到江雨眠在抽泣。不是那种放声的哭,是憋着的,肩膀一抽一抽,呼吸断断续续地卡在喉咙里,像受了惊的孩子。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洇进她的肩头,烫着她的皮肤,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潮意……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是两条河,流了很久,终于交汇到一起。
“后来呢?”江雨眠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刚刚哭过的鼻音,闷闷的。
“后来?后来……我拍了一部片子,拍的是在圣城的华人。拍了半年,剪了三个月,后来那部片子拿了奖,领奖的时候,我站在台上,灯光很亮,台下很多人。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对谁说。后来我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一定会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你当然可以,你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制作人。”
“再之后,我的病情稳定了,经济状况也有所好转。忘了是哪个晚上,我坐在塞纳河边,给妈妈打了电话。我说,‘妈,我好想回去。’她说,‘回来吧。’”
“然后我就回来了。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我站在到达大厅里,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接我……当然不会,你都不知道我回来了。”卿平自顾自地说着,像是要把那些年,江雨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事都诉与她听。
江雨眠又想起妈妈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那些话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忽然全懂了。“你会恨妈妈吗?”她那时候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自己的妈妈才是那个把卿平推到圣城的人……
“我妈找过你,对吗?她跟你说了什么?”
“是。”尽管卿平没想过江雨眠会这么快知晓此事,但短暂错愕后,她还是尽量平稳地答道,“但她其实……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