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晴大感奇怪,虽说清晨泉水冰凉,可毕竟时值季夏,且自己习武多年,身体已复康健,为何如今反倒怕了这一潭泉水?李世晴无暇思索,眼下他手足发冷,口渴更是难耐,也就顾不得许多,一咬牙,双手捧起泉水“咕咚咕咚”连喝几口,再洗一把脸。
借泉水映照,李世晴看见水中人眼圈乌青,碎发凌乱,不禁苦笑。李世晴自师父离世之后,孤身游历江湖,一向谨言慎行,太平无事,如今为给好友和一名初识的苗疆女子出头,得罪各大门派,惹得这般狼狈。
可扪心自问,古三通是自己的结拜兄弟,如今他受人冤枉,决无理由弃他于不顾,至于花白凤,虽个性泼辣,行事偏激,但总算行事磊落,反观中原各派却是一副仗势欺人的虚伪嘴脸。自己眼见不过,出手相帮,虽处事不够圆滑,却无愧心中侠义。思至此处,李世晴顿觉胸怀舒畅,当即背靠岩石,盘坐调息。
可不过一会儿,李世晴却听得水中异动,心下一惊,躲在巨石背后小心察看。只见水潭中一片阴影渐渐上浮,最终破水而出。
这是一名少女,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向后飞散,初升的阳光照耀着她纤薄的背部和腰身,清丽的面容映在水中,犹如一朵出水芙蓉。李世晴看得呆了,只觉得此前人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光景,一时间竟忘了回避,忘了以往所学的种种大道理。
可随即,数滴水珠向他射来,李世晴抬手阻挡,却不料水珠暗藏内力,他勉力招架,连退几步,又见一掌扑来,当即拳掌反击。来人亦是武功高强,三两招拆解之后已擒住李世晴手腕,身形一跃,跳上岸来。李世晴不甘示弱,右手一翻,同样擒住对方,左手再出一掌。二人掌风猎猎,即将对击之时,却又生生停下,只因二人皆认出对方面貌。
“是你啊!”
花白凤松了一口气。她本在水潭中洗浴,一时兴起,潜水闭气,却听得岸上异动,以为是敌人找来,情急之下,慌忙出手。如今眼见来人是李世晴,总算稍稍安心,饶是如此,仍是嗔怪。
“干嘛不声不响地躲着吓人?刚才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可就小命不保!”
其实,以二人修为之差,花白凤绝难伤到李世晴,她心知肚明,说这话也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却不想李世晴听成了别的意思,连忙后退,双手抱拳,对着花白凤深深一拜。
“是在下该死,冒犯姑娘!万望姑娘海涵恕罪!”
花白凤料想不到李世晴这般反应,伸手去扶,却见李世晴连连躲避,眼神四下飘荡,偏不往自己身上看。
花白凤不明所以,待低头一看自己,才想起自己在水潭洗浴,刚刚出水。此刻,她身上衣裳湿着紧贴肌肤,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花白凤生于苗疆,长在山林,自小跟随苗家姐妹一同沐浴山瀑深潭,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如今她和衣沐浴,衣裳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自觉心中坦落。可看李世晴,眼神左闪右避,扭扭捏捏,反倒弄得她不好意思。
花白凤想起此来中原之前,教中老人和她说过,中原汉人最讲男女大防,时时刻刻念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时听来,花白凤只觉得厌恶且不可置信,如今却见李世晴这般扭捏模样,倒也信了,更觉得迂腐可笑,不禁玩性大发,当即板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
“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洗澡了?”
“我……”
“昨夜疗伤之时,你是亲手解开我的衣服,没错吧?”
“……”
“我听说,你们汉人之中有位老夫子说过‘非礼勿视’。我倒想请问公子,你的所作所为,到底算是‘礼’还是‘非礼’?”
李世晴遭花白凤连番逼问,无从辩解,早已涨红了脸,羞得无地自容。花白凤见此情景,强忍笑意,继续道:
“我们苗人敢爱敢恨,我是南教圣女,无端端地受你冒犯,绝不能善罢甘休!你若自觉理亏,就让我把你的一双眼珠挖下来,以泄心头之恨;若是不愿,我们再打,就算你是玄机老人的弟子,我也不怕……”
花白凤越说越兴起,却不料未等说完,忽见李世晴双手抱拳,“咚”的一声重重跪下。
“惭愧!”李世晴头颅沉沉低下,眼看就要拜倒在地,“姑娘所言不错,在下言行失礼,冒犯姑娘清白之身。莫说这一双眼珠,就算姑娘要我性命,也是我罪有应得!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是眼下古兄遭人陷害,下落未明,既是结拜兄弟,我不能置他的生死不顾。故而……特请姑娘宽限几日,待我查明幕后一切,还古兄清白。到那时,我一定来姑娘面前领死!”
李世晴说得满怀豪情、万分悲壮,叫花白凤不知该如何应答。花白凤初时被吓了一跳,呆愣好半天,随后慢慢思索李世晴话语之意,越想越觉得奇怪,越奇怪越觉得好笑,最终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世晴困惑地抬起头,只见花白凤笑得前仰后合,花容却未有半分失色,反而举止豪爽,毫无矫揉造作之态,笑靥明媚犹如雪山朝阳。
“姑娘……”
“好了……”花白凤笑得肚子发疼,又见李世晴困惑无措的模样,只得渐渐止住笑意,仍忍不住打趣他。
“我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可我的确……”
“你昨天是为了救我,不是吗?多亏你的医术,我的伤才能好得这么快,若我不感念救命之恩,反倒责怪你冒犯我,那才是不讲道理呢!至于刚才……”
言及此处,花白凤不禁羞涩起来,却见李世晴也是羞得不敢看她,心想:“我是苗家儿女,行事自当磊落大方,何必学得汉人这般扭捏?”
“我刚才不过是在水潭洗澡,又没脱衣服,也谈不上什么吃亏。再说了,这世上之人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若是多看女人两眼就要自尽谢罪的话,那还有几个男人活着?”
“可……”
“哎呀,你好烦啊!”花白凤已被绕得不耐烦,跺脚道,“这样吧,你若实在觉得心里有愧,就闭上眼睛,让我打你一巴掌,这事儿就算了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