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装满了货物,杂乱无章,什么都有,其中不乏许多名贵值钱的珍稀物,显然应是海匪劫获的战利品,送到松江府销赃来着。
他们对这些珍稀货物并无多大兴致,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得这畜生狂性大发,坏了大事。而那畜生被寻回来后,不但毫无悔意和惧意,还心神不宁的很,只睁着一双眸子朝着马车的方向刨地嘶鸣。
反骨之马,野性难驯,噬主之驹,临阵反水,无论是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它死得透透的了。
那一刻,屠英是动了杀心的,他想韩敛应该亦是如此!
屠英当时是那么想的,也确实打算那么做,他拔了刀就准备给它放血,但一旁的谢晤却囔囔着“不可杀,不可杀,此乃扬名之利器也”。
他嗤之以鼻。
扬名?经此一役,除了徒增笑话,还扬个屁的名。利器?到底是对付谁的利器,还犹未可知。
屠英大老粗一个,向来讲究个“武力之下见真章”,对谢晤那些个所谓“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实则弯弯绕绕、尔虞我诈的阴私伎俩向来不以为意。他提着刀就准备送这白眼狼去见阎王,以免下次再被它被刺,连累他们陷于不利的局面。
不认主又养不熟的东西,留它作甚!
他满面凶煞,只等将那祸首就地正法,可韩敛迟迟不开口,只眉头紧拧的盯着那畜生,令他好生为难。而那畜生也不知是意识到了危险还是别的原因,回过头定定的对上了韩敛的目光,那眼神,不好说,反正令屠英满身的杀气都下降了几分。
屠英至今都不知道韩敛当时在想些什么,失望?怅然?抑或是心寒?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是觉得挺不是滋味的。窝火,心塞,不痛快,各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儿,堵得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居然从一个畜生眼中看到了沉重的悲伤。
那种感觉,若要他来形容,大概只有失去了明明白白和娇娇才会产生的吧。那一刻,屠英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他将这想法说了出来。然后,他的提议立马就被老马倌否认了。
“屠将军,此马腰身紧束,马奶小巧,分明是未生育过,怎么可能会有崽子呢?”
“那你说为甚?不是寻人,不是寻崽,它一天天的发什么疯?”
屠英急了,他觉得这就是个绕不开的环,解不开的谜;养又养不熟,杀又不让杀。
关键是他是个外放的性子,憋不住事,这谜底勾得他心痒难搔、百爪挠心,难受得紧!
屠英觉得作为一个武将,就当杀伐决断、雷厉风行,不被这些隐患和变数所影响。于是,他见韩敛犹在不知想些什么,便准备先下手为强,替他做了这个恶人。
横竖他屠英在韩敛迈向高位的路上已经铺桥搭路了许多次,他甘为人梯、鼎力相助,也愿意为他扫清成功路上的任何障碍!
这一点,不光是因着他对韩敛的特殊偏爱。
屠英想得美,动得快,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他的刀都还没挨到那畜生的脖子,手脚就都被人束缚住了——韩敛拦住了他的手,老马倌抱住了他的腿。
“屠叔且慢。”
“将军勿怒。”
一个蹙额沉脸、不置可否;另一个低声下气、乞哀告怜。两人手上都发了狠用了力,将他擒得死死的。
屠英动手时也是发了狠的,于是,几股力道相撞之下,他脚下踉跄,噗的一声就朝着眼前的马跪了下去,大刀飞出了许远。
这一幕,别说人了,马都惊了!
“噗……”
屠英至今都记得,那狗头军师噗嗤一笑,肃杀的氛围一下子就散得无影无踪,那养马的老厌物连连赔罪求告后,更是顺杆爬的进起了“谗言”。
“少将军,马随其主,这马必定与前主渊源极深,它如今只怕还惦念着旧主啊。良驹难得,何况此等极品,如今它愿意认少将军,少将军且须多点耐心,日后,日后……”
“日后怎样?”
“日后,日后待时机到来之日,它定会改了这烈性娇纵的脾性,对少将军唯命是从的。”
也不知是被老马倌这番说辞劝住了,还是哪句话触动了韩敛,他当时就愣了片刻,盯着那马迷惘可怜的眼神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做。只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吩咐着手下将马车里的东西都卸了下来,一个一个的拿到了马鼻子前。
若说屠英不气,那是假的,毕竟他堂堂一个将军,屡次因这畜生丢了脸。
简直奇耻大辱!
可他偏又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脾气发到一半,就瞬间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