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浸了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压在玄灵界东域长宁城的上空,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也压得天地间的光线都变得昏暗晦涩。
淅淅沥沥的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一日,丝毫无停歇之意,雨丝细密如针,带着东海深处吹来的腥咸潮气,落在肌肤上,是钻透骨缝的寒凉,混着空气中早已弥漫不开的暴戾妖气,在城池内外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
军营主帐坐落于长宁城高地的军垒之中,以粗木搭建,外覆防水兽皮,即便如此,阴冷的雨气依旧顺着帐缝钻进来,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帐内没有丝毫暖意,唯有肃杀之气如同实质,在空气中翻涌,将之前的绝望与颓唐尽数挤压,化作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便会引爆惊天动地的战火。
黎舒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素白的神袍被帐外的风拂起一角,边角那几点斩杀赤娆时留下的暗褐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愈发醒目,像是绽放在白衣上的血色寒梅,清绝又带着杀伐之气。他方才铺展至东海万里海域的神识缓缓收回,周身萦绕的霜雪异象骤然凝实,细碎的冰花在周身三尺处盘旋,原本淡漠的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薄寒,化神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无声散开,没有丝毫刻意张扬,却让帐内东域守将、各宗长老乃至随行修士,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对这位新晋化神君皇的敬畏。
此前黎舒渡劫化神、一剑斩落赤娆妖皇、力挽南陵狂澜的事迹,早已传遍玄灵界每一个角落,在东域修士近乎绝望的心中,他早已不是单纯的天剑宗师尊,而是护界的支柱,是唯一能对抗鲲妖皇江卧云的希望。
此刻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字字铿锵,穿透帐内的沉闷,每一道指令都精准明晰,没有半分冗余:“宋璟逸,率天剑宗内门弟子三十人,协同东域守军两百精锐,镇守南城缺口,布天剑宗三阶御妖剑阵,以灵石驱动,死死阻拦妖军先锋,不得放一只妖族踏入城区半步;
谢祈安,随本座镇守东城主防线,兼顾四方战局,策应各点位守军,遇危机即刻驰援;
沈昭愿,携各宗治愈系修士四十人,坐镇后方临时医帐,全力救治伤员,备好疗伤丹药与止血灵药,务必保住每一位参战修士的性命,不得有误;
洛星遥、云惊寒,即刻前往东城外沿高地,布雷火双阵,洛星遥控水阻浪,云惊寒引火焚妖,双阵合一,压制妖军水势,扰其进攻阵型,为前线修士争取先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者独有的威严,每一个字都落在众人的心坎上,清晰而坚定。帐内众人齐齐躬身,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声音整齐划一,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谨遵神君令!我等誓死死守长宁,绝不退后半步!”
此前笼罩军营的绝望与惶恐,在黎舒这一番部署下,如同冰雪遇暖阳,瞬间消散大半。守将快步上前,双手捧着各防线的玄铁令牌与手绘地形图,逐一分发到众人手中,指尖依旧带着难掩的激动与希冀。黎舒的到来,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让这群早已身心俱疲的守士,重新燃起了拼死护城的战意。
众人接过令牌与地图,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转身退出主帐,步履匆匆却沉稳,各司其职奔赴战场,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运转起来,兵器碰撞声、修士传令声、阵法部署声交织在一起,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弥漫至长宁城每一寸土地。
谢祈安与宋璟逸并肩而立,接过属于自己的令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玄铁,心头的焦灼反倒平复了几分。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正欲转身奔赴东城与南城防线,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打在衣料上的簌簌声响,一道娇小的身影快步掀开兽皮帐帘,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天剑宗浅粉色弟子裙,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黏在小腿处,乌黑的长发束成双丫髻,几缕碎发被雨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与脸颊,鬓边还挂着细小的雨珠,看起来带着几分狼狈,却丝毫不掩其娇俏灵动的模样。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清澈透亮,如同山涧清泉,此刻满是焦急与疲惫,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未曾有半分歇息。正是天剑宗上下人人疼宠,许久未见的小师妹——白洛曦。
白洛曦喘着粗气,小胸脯微微起伏,目光在帐内快速扫过,一眼便看到了立于人群中的沈昭愿,立刻快步跑了过去,声音软糯清甜,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满是委屈与急切:“大师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我在宗门听闻东域出事,妖族大举入侵,连夜就启程赶来了,一路御剑不停,生怕来晚了,见不到你们,也帮不上忙!”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便捕捉到了一旁的谢祈安与宋璟逸,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最亲近的人,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仰着小脸,露出一抹甜甜的、毫无杂质的笑容,语气亲昵又依赖:“谢祈安,璟逸师兄,你们也在这里!南陵城一战的消息传到宗门,我天天吃不下睡不着,担心你们出事,还好还好,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一点伤都没有,真是太好了!”
谢祈安与宋璟逸皆是一愣,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温和的笑意。在天剑宗时,白洛曦年纪最小,性情单纯乖巧,深得师兄师姐们的疼爱,此番骤然相见,在这战火纷飞的东域,倒多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宋璟逸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兄长般的责备与关切,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雨珠:“小师妹,你怎么敢独自赶来?宗门到东域千里之遥,一路妖气弥漫,凶险万分,你修为尚浅,若是遇上妖族散兵,该如何自保?实在是太胡闹了。”
“我才不胡闹呢!”白洛曦微微嘟起粉嫩的嘴唇,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小手轻轻拽了拽宋璟逸的衣袖,又转头看向沈昭愿,伸手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认真,“大师姐,璟逸师兄,谢祈安,你们都在前线抗妖,我身为天剑宗弟子,不能每次都躲在宗门里安逸度日。我这段时间日夜苦练治愈法术,早已大有长进,足以为伤员疗伤,绝不会拖大家的后腿,我想和你们一起,守护长宁城,守护玄灵界!”
沈昭愿看着眼前满脸倔强的小师妹,眼底满是宠溺,又藏着深深的无奈与心疼,伸出手,轻轻为她擦去脸颊的雨珠,指尖带着治愈灵光的暖意,轻声责备:“你这孩子,心思是好的,可太过莽撞了。罢了,既然已经来了,便留在医帐帮我,切记,万万不可擅自踏出后方防线半步,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妖族凶残无情,万一你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对得起宗门的嘱托,怎么对得起你的师父?”
“我知道啦大师姐,我都听你的!”白洛曦立刻乖巧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眉眼弯弯,看起来单纯无害,全然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师妹模样。
可就在帐内众人都被她这副天真模样打动,未曾留意之际,白洛曦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沙盘旁的黎舒,那双清澈如泉的杏眼深处,竟飞快闪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暗沉,那是一种与她年纪、性情全然不符的阴鸷与冷冽,快如闪电,仅仅一瞬,便彻底隐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笑容依旧甜美,仿佛刚才那抹异样,从来都不曾出现过,只是众人眼中的错觉。
这转瞬即逝的神色,恰好被站在不远处的谢祈安捕捉到。谢祈安心头猛地一跳,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盯着白洛曦看了片刻,却见她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挽着沈昭愿的手臂说笑,全然没有半分异常。他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连日征战,身心俱疲,加之心中挂念战事与师尊安危,眼花看错了,便压下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对着白洛曦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叮嘱:“白洛曦,既然后方有大师姐照看,你便安心留下帮忙,前线的战事有我们,定会守住长宁城,你照顾好自己,莫要让我们担心。”
白洛曦笑着应声,目光在谢祈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杏眼看似清澈,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依旧乖巧地依偎在沈昭愿身侧,两人一同退出主帐,朝着临时医帐的方向走去。
黎舒站在原地,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与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淡漠的眉眼未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关注战事,未曾在意帐内的儿女情长,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瞬,周身的霜雪气息,也微不可查地顿了半分,随即又恢复如常,清冷孤高,不染尘俗。他早已修成化神,神识敏锐至极,白洛曦那点隐晦的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白洛曦是天剑宗宠爱的小弟子,而且此刻战事在即,不宜节外生枝,他并未点破,只将这份异样记在心底。
“出发。”黎舒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掠出帐外,白衣凌空,霜雪异象环绕周身,在雨幕中化作一道清绝的白光,径直朝着东城主防线飞去,身姿挺拔,如同立于九天的神明,遗世独立。
谢祈安与宋璟逸不敢有半分耽搁,各自祭出仙剑,灵力灌注剑身,御剑升空,朝着各自负责的防线疾驰而去。与此同时,整个长宁城的修士尽数行动起来,守城的高阶法器尽数开启,城墙之上灵光闪烁,密密麻麻的修士手持兵器,严阵以待,目光死死盯着东海方向,脸色凝重,手心沁出冷汗,等待着那场注定惨烈的大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过半个时辰,原本还算平静的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妖吼之声。那声音暴戾、凶残,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气,一浪高过一浪,从东海方向席卷而来,震得长宁城的城墙都微微颤动,震得修士们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东海海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浪高数十丈,漆黑浓郁的妖气从海底喷涌而出,与海水交融在一起,形成一道绵延数里、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如同灭世的狂涛,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长宁城汹涌而来。浪潮之中,无数妖族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挤挤挨挨,嘶吼着,咆哮着,凶戾之气直冲云霄。
有身形矫健、爪牙锋利如刃的狼妖,奔跑间尘土飞扬,獠牙外露,满眼嗜血;有身躯庞大、皮糙肉厚的巨熊妖与巨象妖,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震颤,防御力惊人;有身形细长、口吐剧毒迷雾的青蛇妖,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灵气被腐蚀;还有依托海水而生的鱼妖、水妖,操控水箭、水刃,远程攻击,配合默契。
这便是鲲妖皇江卧云派出的第一批先锋妖军,没有丝毫保留,规模浩大,气势汹汹,显然是妄图以绝对的数量优势,一举踏平长宁城,撕开玄灵界的东域防线。
“妖族来了!全体备战!”东域守将站在南城城墙之上,手持长刀,一声大喝,声音透过灵力传开,响彻整座长宁城。
所有修士瞬间凝神,不再有半分杂念,灵力尽数运转周身,仙剑、法器、符箓尽数祭出,各色灵光璀璨夺目,金、青、蓝、红各色光芒交织,与对面铺天盖地的漆黑妖气形成鲜明对比,泾渭分明,却又剑拔弩张。沈昭愿与白洛曦带着治愈修士,守在城墙后方的安全地带,医帐内早已备好疗伤丹药与绷带,随时准备救治伤员。白洛曦指尖萦绕着淡粉色的治愈灵光,神色看似专注,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前线,尤其是落在黎舒身上时,眼底深处的暗沉愈发浓郁,手中的治愈灵光也变得忽明忽暗,心绪难平。
“杀——!”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守城修士率先发起攻击,无数灵力光束、飞剑、符箓如同暴雨般,朝着妖军浪潮轰去,爆炸声瞬间震天动地,灵光与妖气碰撞在一起,四散飞溅,强大的气浪将空中的雨丝吹散,硝烟弥漫,遮蔽了视线。
长宁城第一战,就此拉开序幕,惨烈的厮杀,正式上演。
谢祈安手持天剑宗本命长剑——耀阳,立于东城城墙最前沿,剑眉紧蹙,脸色凝重,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淡青色的剑罡萦绕周身,他挥剑的速度极快,剑招凌厉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每一道剑罡落下,都会精准斩杀数只妖族,鲜血四溅,溅在他的衣袍与脸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坚定,一心护城。历经南陵城生死一战,他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涩与懵懂,修为突破至金丹中期,心性也愈发沉稳坚韧,剑法愈发纯熟,此刻在战场上,如同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士,挥剑、斩杀、闪避,动作行云流水,在妖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身边的守军修士看着这位天剑宗的弟子,如此勇猛,心中的战意也被点燃,纷纷紧随其后,奋力斩杀妖族,一时间,东城防线的攻势愈发猛烈。可妖军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杀退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不完,修士们渐渐体力不支,伤亡开始不断增加,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妖族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响彻长宁城,场面惨烈至极,令人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