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席悯春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席鸿秋不对劲,是在一九九八年冬天。那年她二十岁,在京城的音乐学院读大二。席鸿秋十岁,在贵族小学读四年级。
他们相差十岁。同父异母的姐弟——席鸿秋是席家的私生子。
他母亲姓李,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在席家做过一段时间的保姆。她替早逝的夫人带大了席悯春。
她一直叫她阿姨。
席家的家主席定州是个很有手段的商人,在慕坪市经营着好几家公司,这人本事大,脾气更大。家里经常要换家具,本来都是李阿姨负责。
直到席鸿秋的到来。
李阿姨生下他就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但席悯春心里总有一种悲伤,没来由的,觉得阿姨已经走了,去到另一个世界的走了。
她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席鸿秋不爱说话。他像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脱离与世界之外。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但直勾勾的,让人不寒而栗。
几乎每个来家里的客人都会被他吓到,这时候席父就会温言送走客人,锁上门,关上窗,用棒子招待他。
席鸿秋不躲,也不哭不闹,依然定定地看着前面,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抹笑。
席悯春小时候觉得这个弟弟有点可怕。长大以后习惯了,但还是觉得可怕。
那年冬天特别冷。席悯春放寒假回家,在院子里看见席鸿秋,他仰着头看那株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看什么?”她问。
席鸿秋没回头。“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
席悯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席鸿秋收回目光,看着她。那眼神让她一阵恍惚,让她想起市中心那个公园里的池子,再怎么清澈亮丽,也还是一潭死水。
“没什么。”他说,走了。
那天夜里,席悯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有人在说话。很轻,很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起来,贴着墙壁听。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个声音不是席鸿秋的。是另一个人的,更沉,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敲了敲墙壁。隔壁立刻安静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席鸿秋坐在对面,端着粥碗,喝得很慢。席悯春看着他,想问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昨晚……”她开了个头。
席鸿秋抬起眼睛。
“什么?”
“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看着亮,但体感很冷。
“没有。”他说,“可能你听错了。”
席悯春没再问。但她知道,自己没听错。但她没继续问。
此事不宜闹大。
二
席鸿秋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席悯春说不清楚。
她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五六岁的时候,他会笑,会闹,会追着她叫姐姐。虽然笑得不多,但那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现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