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让他就此消失?”伥君子说。很久没听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薄野明没说话。
“你知道怎么做。”伥君子说,“你知道。”
薄野明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想了太多次了,那个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演了无数遍,他已经不需要再思考了。
他走过去,站在薄野星身后。弟弟回过头,看见他,笑了。
“哥哥!你看,鱼!”
薄野明低头看。水里确实有鱼,很小,银色的,在水草间穿梭。
“哥哥,帮我抓一条。”
薄野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帮我抓,帮我抓!”薄野星喊。
薄野明没动。他看着水里的鱼,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水面上弟弟的倒影。弟弟在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推他。”伥君子说。
薄野明的手在发抖。
“推他。”
薄野明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抱着弟弟,看见父亲给弟弟讲故事,看见父亲把最大的石榴递给弟弟。他看见自己站在旁边,站在外面,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睁开眼睛。
“哥哥?”薄野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害怕,“哥哥,你怎么了?”
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
薄野明伸出手。
他推了。
很轻。只是轻轻一推。薄野星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然后他倒下去,倒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薄野明一脸。他听见弟弟喊了一声“哥哥”,很短,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再没有生息。
薄野明站在水里,站着。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他看着弟弟在水里挣扎,看着他的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看着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伥君子说。
薄野明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水从鞋子里渗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脚印。父亲坐在岸上,手里的文件看了一半。
“明儿,你弟弟呢?”他先环视了一圈沙滩,然后才看向他,问。
薄野明摇摇头,说:“不知道。”
父亲的脸变了。他从岸上跳下来,往河里冲,喊着薄野星的名字。薄野明站在岸上,看着父亲在水里扑腾,看着他把弟弟捞上来,看着他把弟弟放在地上,按他的胸口,给他做人工呼吸。他看着弟弟的脸,白的,像纸一样白。嘴唇是青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像睡美人一样。
他站在那里,站在岸上,站在阳光下,站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手是湿的,脸上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泪。
他没有哭。
“真厉害。”伥君子说。
薄野明没说话。
“你做到了。”
薄野明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父亲抱着弟弟,看着父亲哭,看着父亲痛苦地捶胸顿足。
看着父亲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不看好弟弟。
他垂下头,从心尖挤出一滴泪,上涌到眼角,落下。
他突然饿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被海水泡的有些发肿,但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