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薄野星的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亲戚,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母亲哭得昏过去两次,被扶到屋里躺着。父亲坐在客厅里,一句话都不说,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他把那棵树砍了,换成了垂柳。
代表不舍与安息的垂柳。
薄野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应该哭的,他知道,父亲母亲都盼着他哭。
但他哭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老虎布偶被扔在地上,肚子上开了个洞,棉花溢出来,沾上了灰。
那天晚上,薄野明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母亲在哭,很低,很压抑,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直到它变成呼吸声,直到它消失。
他闭上眼睛,看见弟弟的脸,白的,纸一样白。看见弟弟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看见弟弟在水里,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那是意外。那是意外。那是意外。他说了很多遍,多到自己都信了。
“那是意外。”他说出声来。
没有人回答。
七
薄野星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
弟弟死掉的那年冬天,班上一个男生在背后说:“薄野明他弟弟是被他害死的吧?他本来就不喜欢他弟弟。”
第二天那个男生从楼顶一跃而下,摔成了一摊烂泥。薄野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被抬上担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做到了。”担架抖动着发出声音。
“我做到了。”薄野明说,语调没有起伏。他已经学会了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话,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和那个伥鬼一模一样。
十四岁那年,一个邻居阿姨来家里串门,走的时候多看了薄野明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有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犹豫。薄野明对她笑了笑,说阿姨慢走。
三天后,那个阿姨在自家楼梯上摔下来,往下滚了三层。她在手术室里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亮起了红灯。
十五岁那年,有人抢了他的笔记本,上课时偷看,吓出了声。班主任把本子收了上去。
薄野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心跳得很慢。
“王老师。”他走进去,笑着说,“您找我?”
王老师抬起头,看着他,努力压制着颤抖。“没什么,就是整理一下档案。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几本搬到储藏室去。”
薄野明搬了。搬完之后,他站在储藏室里,看着屋里的书,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储藏室着了火。火势异常凶猛,把路过的几名学生和前来救火的老师都吞了进去。
事情发生后,薄野明听到有人议论。
“听说遇难的学生和老师都是一个班的,其中一个还是全校第一——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从他们身边路过,眼眶恰到好处的红了。泪水挂在眼角,沾在睫毛上。
那些人全都噤了声。
他学会了。
他终于学会了哭。
他感觉肚子饱胀胀的,很暖和。
八
一九九五年,薄野明十七岁。他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离家很远,要住校。
走的那天,父亲送他到车站,说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薄野明点点头,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回头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捋了捋,那动作和弟弟一模一样。
他看见父亲睁大了眼睛,眼眶泛起一丝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