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nah看着Joanne的背影,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这个小习惯是她第一次求职时留下的一点注脚,好像她又一次想起了曾经的窘迫和青涩。其实Hannah的公文包里有一小瓶消毒水,从英国带到加州,24岁在总公司董事会议推门而入的最后一次颤抖,听到垃圾桶传来的脆响。这一连串莫名的感官促使着她申请,得到首肯后订票,牵引着她飞到了加州。很巧,她比Joanne大不了几岁,世道给予她的经验远比给予Joanne的多得多。
Joanne的手心依然崎岖而坎坷。Hannah当时只是最后在监控瞥到了那双怒意森然的眼睛,会议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没人说得清。知道的不愿意说,不知道的太想听,这就成了一团命运引以为傲的乱麻。
但加州也会下雨,而且雨势不比英国小。
有了得力干将的加盟,龟速移动的邮轮似乎终于能往正轨上动了。为了方便对齐颗粒度,她宣布自己将成为Joanne的室友。一百一十平的公寓里,电脑屏幕几乎很少有熄灭的时候,有时候工作得忘情了发狠了就干脆通宵,凌晨六点互相干了一杯哈根达斯再战。但更多时候Hannah有基本的底线,除了在最艰难的时候会发生上述情况,其余时候她都会监督Joanne准时下班,去雷打不动地完成她的精神慰藉。因为她很清楚Oscarle一家都是精神病。
三年内在加州分公司做出超越那一整面荣誉墙的成绩,Hannah头回想把那面墙砸短一点。可碍于Joanne因为支撑不住而摔在她怀里昏迷到差点打呼噜,她选择暂且搁置。Joanne会比她更清楚那句话背后的分量。Hannah看了看这位熬了三个通宵的年轻船长,心里很平静。
“你为什么会给我的备注叫船长?难道你也喜欢看海绵宝宝?”
Hannah的官方回答是:不,我不喜欢看海绵宝宝与派大星。私人回答却是:我看过你小时候的比赛,那个雨天里你说你的轮胎打滑,整整好几圈都像在开船一样滑稽。
现实是,Joanne的权限还只够听到官方回答。
好吧,其实船长的想法也不是不一定没法实现,和成功所接轨的唯一锚点大概就是互联网了。在某些人眼里,金融数字的跳动会和电子信号刷新一样动人心弦。一条掀起惊涛骇浪的大鱼正和她们洽谈着,预备上钩,她们等了太久。
谢谢你。Lion有一天突然对Hannah道谢。她问为什么,小孩哥挠挠头悄悄告诉她说这件天你们虽然忙的脚不沾地,但我发现Jo已经很久没有焦虑地抖腿和挠手心了。你知道吗,在此之前她死活不相信自己脑子里有问题。
Hannah听后摸了摸小孩哥的头。不,我可不是弱智,请不要这么看着我。小孩哥嘟嘟囔囔地走向了另一边。
Hannah需要提醒自己一件事:她告诉Joanne的动机不全是真话,但主动申请是真的。
那时候Lilya是所有董事里唯一冷静地坐在位置上的人,其他董事一脸撞鬼似的,桌边倒在地上迷迷糊糊的男人意识还不清醒,躺在一片碎玻璃渣子上,看起来特别硌屁股。
Lilya抬头无声地和她对视了一眼,Hannah点点头示意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只是在递出U盘的头一秒,她发现自己眼角有点湿润。为什么?
U盘被放进董事手里的时候,她缓缓地攥了攥,简约的U盘硌下几道红痕,像牙印似的。
散会。
又一次解脱似的说辞,把这群不明所以的衣冠禽兽放回他们的圈子里。他们会守口如瓶的,以金钱的名誉发誓。小小的电子硬盘不知道又会在什么时候成为博弈时的筹码,为数不多的感情成为一笔笔坏账,烂在人心,数以万计的金钱砸进去也挥之不去的幻痛最让人惆怅。
这种无病呻吟的句子怎么会突然蹦出来?
她大概真的病了。Lilya把皮椅转过去,对这一盆绿植深呼吸,妄图吸走它产出的少得可怜的氧气,来更换自己肺腑里的浊气。
只是绿植里有一双眼睛,天真的色素渐渐萎靡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很遗憾,依然没人知道怎么给这盆绿植换水,他们只知道键盘上被泼了水,要不抄起键盘干一架,就是坐下认命加班。这算某种约定俗成的生存法则,就像两只美洲狮都盯上了一只肥美的野鹿,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大的吓人的犄角,也有彼此的敌意——哪怕它再肥,我们都要填饱‘自己’的肚子。但是很可惜,我们一点都没有大自然纯粹。
地球是个圆,人会重逢,但我们做不到彻底地握手言和,我们会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都固执的认为如果那时候是你让步,就再退半步,我们绝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我们都在心知肚明地撒谎,推脱,最后在一顿颠三倒四的饭里假装释然,尽管我们都知道那顿饭难吃到家了。
对不起。这句话不会被人说出口,但此后你会在每一个角落里嗅到它腐烂的味道。
非黑即白的日子结束了,祖母。绿植里的眼睛啜泣着说。
这是什么废话,野孩子。LilyaOscarle缓缓地眨了眨眼。你不懂我的理由,它本来其实也不高尚。
但我不会忏悔,更不会道歉。
绝不。
把那盆绿植扔掉。Lilya离开会议室前极为疲惫却不失威严地告诉Hannah,立刻。
于是片刻后的朗伯德街一切如常,雨水依旧。加州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