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着山脚下的官道,白惨惨地延伸向远方。
她站在路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发软的双腿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现出几间矮屋,有户人家门口拴着头毛驴。
她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婆婆,披着袄子,见她的模样先是一愣。
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算不得体面,衣裳刮破了好几处,沾着泥土,发髻也散了大半。
“婆婆,我是清溪村陈家的,赶着回家,想和您借一下驴。”她从袖袋里掏出仅剩的几百文钱递过去,“这是押金,三日内定当归还。”
老婆婆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叹了口气,把钱推了回去:“拿着吧,驴你牵走,钱就不必了。一个姑娘家在外头跑,想来是遭了难了。”
陈世姝闻言眼眶一红,摇了摇头,将钱塞进老婆婆手里,坚持要她收下,老婆婆拗不过,接过了钱。
陈世姝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解开缰绳,翻身骑上驴背,催着毛驴往家向赶去。
夜风拂过脸颊,她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原是想报官的。
燕纣此人无法无天,劫道、掳人、强逼成亲,桩桩件件都够他吃官司的。
她好歹也有个解元的身份,递一张状子上去,官府总不能置之不理。
可她思绪一转,脑海中浮现了白日里的对话。
晨起她被那几个妇人叫起来,坐在妆台前,有人拿帕子给她净面,有人拿木梳通她的长发。
陈世姝坐在那儿,由着她们摆弄了片刻,忽然开了口:“我是被掳来的,我不想成亲。”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妇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接话,目光纷纷躲闪开去。有人低下头继续梳发,有人借着整理嫁衣往旁边退开了些。
她恍若未察,又接着道:“我是被迫的,我与燕纣之间并无半分情意。”
过了好一会儿,翠娘开了口。
“世姝妹子,对不住。”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我们都知道。”
陈世姝抬眼看向她。
翠娘站在妆台边上,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绒花,目光却落在别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们都知道你是被掳来的,知道你并不情愿,”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可是……”
她没把话说完,旁边的另一个女子却接了口:“可是头儿对我们有恩。”
那女子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们听到消息后也试着说过,跟头儿提过,说他不该这样……可是头儿铁了心的,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翠娘把手里的红绒花放在妆台上,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世姝,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恳求。
“实在对不住,妹子。”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是人都是偏心的。”
陈世姝没说话,只是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镜中那人眉眼冷淡,鬓边簪着翠娘刚别上去的那朵红绒花,红得刺眼。
翠娘在她身边坐下,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妹子,你读过书,见过世面,想必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来处。”
她没等陈世姝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讨债,他拿不出钱来,就把我抵了出去。那年我十四,人家把我转手卖了好几道,最后卖进了一家半掩门的窑子里。”
她顿了顿,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在那地方待了两年,每天生不如死的活着,有时候想干脆一死了之算了。后来头儿他们劫了一批货,顺手把那窑子端了,里头七八个姑娘,一个不落地全带了出来,有人愿意走的,头儿给了些银子,没处去的,就留在了寨子里。”
“我留下来,一留就是七年。”她抬起头,看着陈世姝,“七年里,我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打我,没人骂我,也没人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抬手抹了把眼泪,才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头儿他们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事,劫道、绑人,都不对。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他是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