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一个女子也开了口,声音怯怯的:“我也是被救下来的。我娘死了,我爹要把我卖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鳏夫换银子,那人五十多了,家里还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比我大,我逃出来,跑到山上,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头儿他们收留了我。”
又有人接话:“我男人好酒,喝醉了就打我,有一回差点把我打死,我抱着孩子跑出来,在山脚下差点饿死,是寨子里的人把我们娘俩捡回去的。”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陈世姝听着,敛下了眼眸。
“寨子里也不全是走投无路的人,”翠娘继续说,“山下的村子闹饥荒那年,寨子开了粮仓,接济了好些人,有些人也跟着上了山。寨子这些年,劫的是富户的财物,没伤过无辜百姓的性命。”
“寨子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翠娘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斟酌措辞,“想来……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陈世姝看着铜镜里翠娘的脸,她脸上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们也瞧得出来,头儿是真心喜欢你的,他从来没对什么事这么执着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会好好待你的,妹子。”
陈世姝没说话。
翠娘又说:“妹子,我们知道委屈你了,可……”
“我晓得你们的意思了。”陈世姝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迫成亲的人。
她目光扫过那些女子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愧疚之意,她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继续梳吧。”
……
毛驴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着,陈世姝垂眸出神。
她那时主动开口,就是想试下她们的态度,同为女子,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得到她们的帮助,谋一条备选的出逃之路。
若能成功最好,不成她也有退路。
可没想到意外得知了这些人的悲苦过往。
那些女子的话还在耳边,翠娘端着水盆从她面前走过的身影也在眼前晃。
那时翠娘分明是瞧见她了,却佯作没看见一般从从她身侧走过了。
翠娘终究还是帮了她一把。
她想到寨子里的那些老幼妇孺,他们虽在匪寨,却也衣食有着、安稳度日,官府若真要剿,她们又该往何处去呢?
燕纣是匪,劫道、掳人、强逼成亲,桩桩件件都是恶,可对寨子里那些人来说,他又是恩人、是依靠。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陈世姝将匕首从腰间摸出来,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刀刃很薄,磨得锃亮。
她把匕首收回去,叹了口气。
罢了。
她抖了抖缰绳,催着毛驴加快了些脚步。
……
夜色浓重,清溪村的轮廓终于在视野里渐渐清晰。
陈世姝远远望见自家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鼻子一酸,催着毛驴快走了几步,在院门前翻身下来。
爹娘已经睡下了,听到她敲门声才匆匆起身,给她开门。
陈世姝看着他们二人,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刘素兰和陈伯远瞧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慌了神,连声问她出什么事了。
陈世姝只是摇头,眼泪止都止不住,好半天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离家太久…想家了。”
她爹娘闻言才松了口气,笑着念叨着她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