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座的老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瞳孔深处翻涌起暗潮。
他将茶盏搁回案几,动作慢条斯理,杯碟相触时却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有其母必有其女,上行下效,你当真是和你母亲一个德行。”
老人声线沉冷如古寺洪钟,扫向雾子的目光仿若实质。
雾子哼笑一声,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穷途末路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后,直面他似乎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
“你骂莲姬我不反对,但论起德行,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她抿唇一笑,缓慢地将发带绕在指尖,柔声道,“别忘了,我身上还流着五条家的血,很难说这不是基因自带的劣根性呢。”
满堂鸦群无声,众人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得面面相觑。
"反了。。。这孽障。。。"
“……家主不会放过她的……”
“游女所生,果然粗鄙……”
老人的手缓缓抚过拐杖龙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笑非笑,像是在笑她的天真幼稚,“你是不是以为小悟护着你,就觉得可以肆意妄为了?”
“怎么会?”
女孩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耸了耸肩,“我可不是莲姬那个蠢货。”
老家主目光沉沉地盯着雾子,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冷哼,显然将这番话当成了狡辩。
看啊,多傲慢啊。
雾子眼底的讥诮更深了。
她眯了眯眼,“你不会以为我多想攀上您家这根高枝吧?”
对方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说实话,你们这群人……”
雾子的目光一一扫视过室内的所有人。
昏昧的光线自窗外游移而入,将满面孔将满堂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这一屋子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人曾罚她跪在结霜的石板上,用冻得发紫的手搓洗浸透冰水的粗布,曾骂她是“贱人生的野种”,还有人会在她端着水盆经过时偷偷伸出脚,就为了看她无措地跌坐在青砖上的模样……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太多太多,雾子有点记不清了。
有时,雾子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莲姬直接把她扔在东京的街上,随便她会冻死在哪个巷口,或者在公园的垃圾桶里找过期的饭团,抑或是蜷缩在某个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无论是哪种——她一定会比现在幸福一百倍。
细细的酸胀感从眼窝深处漫上来,雾子垂下眼,低声冷冷道,“不过一群败类,坏种,到底在自以为是什么?”
“你说什么?”
老人眯了眯眼,浑浊的眼睛像是蒙尘的玻璃弹珠,阴鸷地锁定了她。
“我说——”女孩倏然抬起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家主大人。”
穿堂风卷着湿重的潮风扑进和室,将障子门的纸缘吹得哗哗作响。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