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这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御花园里各色菊花开得轰轰烈烈。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层层叠叠,堆金砌玉一般。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还有……脂粉香。
叶知雪到得不早不晚。藕荷色的宫装,珍珠头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掩去眼底那点因紧张而生的苍白。她扶着云芷的手,一步步往宴席所在的“菊香亭”走。
人已经来了不少。亭子里、廊下、□□旁,三三两两聚着各宫妃嫔、皇子妃、宗室女眷。姹紫嫣红的一片,比满园的菊花还扎眼。
她一出现,原本的谈笑声就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叶知雪挺直了背脊,脸上端着得体的浅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但她不能躲,不能慌。
“太子妃来了。”有宫人通报。
亭子里的皇后抬眼看过来,脸上浮起温婉的笑,朝她招手:“知雪,快来,到本宫这儿坐。”
叶知雪上前行礼,在皇后下首的位子坐下。她能闻见皇后身上浓郁的熏香味,混着一种极淡的、有点奇特的药味。皇后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眼底的憔悴和隐隐的烦躁,还是没藏住。
“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你。”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和蔼可亲。
【倒会拾掇。可惜,再好的皮囊,也架不住内里虚。】
那心声冷淡,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
叶知雪垂下眼,乖巧地笑:“母后过奖了。是衣裳的料子好。”
“是太子有眼光,给你挑的料子吧?”旁边一位妃嫔笑着接话,语气带着试探。
叶知雪心里一紧。这是在打探她和南怀瑾的关系。
“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她柔声说,“殿下忙于朝政,这些小事,怎会过问。”
皇后拍拍她的手:“太子是忙,你多体谅。夫妻一体,互相体谅才是正理。”
【体谅?只怕是守活寡。】
那心声带着刻薄的嘲讽。
叶知雪假装没听见,端起茶杯,小口抿着。茶是好茶,清香回甘,可她喝不出味道。
宴席开始了。流水般的点心、瓜果、美酒送上来。宫女们穿梭其间,低声笑语,丝竹声悠悠响起,一派和乐景象。
可叶知雪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果然,酒过三巡,安平郡主——皇后那位明艳的侄女——开口了。
“今日赏菊,光是看花吃酒,未免单调。”她站起身,笑吟吟地环视一圈,“不如咱们来玩‘飞花令’?以菊为题,每人说一句带菊的诗,说不出的,罚酒一杯。如何?”
贵女们纷纷附和。这是展示才学的好机会,谁也不想落后。
皇后笑着点头:“这主意好。那就从……”她目光一转,落在叶知雪身上,“知雪开始吧。你是太子妃,该做个表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叶知雪手心里冒汗。飞花令?她一个理科生,背过的诗屈指可数,还都是“床前明月光”这种。带菊的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安平郡主嘴角那抹得逞的笑,看见皇后眼底深藏的审视,看见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看好戏的眼神。
【且看她有多少斤两。】
皇后那心声,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不能慌。叶知雪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为难。
“母后,”她声音轻柔,带着点不好意思,“实不相瞒,妾身……不善诗词。”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掩嘴轻笑,有人交换眼神。
安平郡主挑眉:“太子妃过谦了吧?叶家是书香门第,您怎会不善诗词?”
“家父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叶知雪垂着眼,语气诚恳,“妾身愚钝,于诗词一道,确实不通。倒是在家时,跟着母亲学过几日调香,若母后不嫌弃,妾身愿以此拙技,博母后与诸位一笑。”
调香?众人都是一愣。这年头贵女们比的是琴棋书画,谁比调香?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调香?这倒新鲜。那你就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
叶知雪起身,走到亭边。菊花丛旁,还种着些桂花、茉莉、薄荷。她让云芷取来一个小银碟,一个小银杵,又向宫女要了点蜂蜜和清水。
她蹲下身,仔细挑选花瓣。金菊取其清苦,白菊取其淡雅,桂花添一丝甜香,薄荷加一点清凉。动作生疏,但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