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缕带来的那句话,让叶知雪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这话听着太瘆人了。冰心莲只是安神定惊的药,又不是什么换魂蛊,怎么就能让皇后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除非,”叶知雪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与前世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苍白荏弱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除非‘醉梦萝’和那些药,控制的不只是身体,连神智、记忆……甚至对自我的认知,都慢慢被侵蚀替换了。”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后现在到底是“谁”?是一个被药物强行维持的傀儡,还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正在逐渐消散的灵魂?
她不敢深想。
接下来的两天,翠缕那边断断续续有消息传来。皇后似乎平静了一些,夜里惊梦的次数少了,白天发呆的时候多了。但那种“平静”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她常常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不说话,也不动。
孙嬷嬷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她几次试图“规劝”皇后喝下加量的汤药,都被皇后用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盯着,盯得她心里发毛,最后只能讪讪退下。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死人。”翠缕偷偷学舌孙嬷嬷对心腹抱怨的话,声音都在抖,“还说……‘这药不对,你们都想害我’。”
叶知雪心下了然。冰心莲的清冽药性,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皇后脑中那团被“醉梦萝”和“梦幽草”烧起来的邪火,也让她在片刻的清醒中,本能地抗拒那些让她“不清醒”的东西。
这是个好兆头,但也是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皇后的“病”,有了“人”的意志在对抗,不再完全受药物摆布。孙嬷嬷和她背后的人,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持续。
果然,第三日傍晚,云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太子妃,惊风侍卫说,孙嬷嬷申时又悄悄出宫了,去了回春堂。不到一刻钟就出来,脸色很难看。然后……她没回宫,而是绕道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茶楼,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和她一起出来的,是……是五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嬷嬷!”
叶知雪心里一沉。孙嬷嬷和五皇子的人接上头了?是汇报皇后异常,还是商议下一步对策?回春堂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让她脸色那么难看?
“惊风还说,”云芷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盯回春堂的人发现,这两日有好几拨生面孔在铺子附近转悠,像是……像是在踩点,或者在等什么人。林掌柜急得在柜台后头直转圈,还摔了一套茶具。”
回春堂被盯上了?是谁?南怀瑾在江南的动作,已经影响到京城这条供应链了?还是说,因为皇后这边的异常,他们需要加快动作,或者……清理痕迹?
无论哪种,对叶知雪都不是好事。对方越是焦急慌乱,反扑就可能越疯狂。
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坐等对方出招。
“云芷,”叶知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暮色,“你让翠缕下次送香饼的时候,找个机会,让皇后‘无意中’看见,香饼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云芷一愣:“不一样的东西?”
“嗯。”叶知雪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比米粒还小的一撮雪白粉末,用干净的指甲挑起,“就这个,冰心莲。让她‘不小心’掉一点在香饼原料最上面,别混进去。皇后若问起,就让她惊慌请罪,说是前几日筛香料时,可能不小心混进了别的东西,但肯定无毒,她愿以性命担保。”
“这……”云芷有些害怕,“万一皇后怪罪……”
“皇后不会怪罪。”叶知雪眼神沉静,“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在她药里动手脚。看到这个,她只会更怀疑孙嬷嬷,更抗拒那些药。我们需要她‘疑心’,需要她‘抗拒’。只有这样,对方才会更乱。”
云芷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接过那撮粉末,用油纸小心包好。
两日后,翠缕按照吩咐做了。
据说当时皇后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头,翠缕端着新制的香饼原料路过,脚下“不慎”一滑,托盘倾斜,最上面那层混着冰心莲粉末的香料,正好撒了一点在皇后脚边的地毯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翠缕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皇后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一点醒目的、不同于其他香料的雪白粉末,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她缓缓弯下腰,用指尖拈起一点,凑到鼻尖。
清冽的,带着莲香的,微苦的气息。
不是她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安神香味道。
“这是什么?”皇后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奴、奴婢不知……”翠缕抖得不成样子,“许是、许是前几日筛其他香料时,不小心、不小心混进去的……但奴婢敢发誓,这绝对无毒!奴婢愿以性命担保!”
皇后盯着那粉末看了许久,又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翠缕,再扫过一旁脸色瞬间惨白、想要开口的孙嬷嬷。
“罢了。”皇后直起身,将指尖的粉末轻轻弹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既是无心之失,下次仔细些。东西放下,都出去吧。”
孙嬷嬷如蒙大赦,赶紧示意翠缕放下托盘,连拖带拽地将人弄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却异常清醒的眼睛,伸手,再次抚摸镜面。
“不是原来的香……”她低声自语,眼底翻涌着极深的困惑、恐惧,以及一丝……被掩盖了许久的、属于“她本人”的冷厉,“孙氏……你们到底,给我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