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雪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被云芷叫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纸外是沉沉的青灰色。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混乱的梦境碎片,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直到云芷拿着素白的孝服过来,低声说“太子妃,该起身了,今日要入宫哭灵”,她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皇后丧仪,身为太子妃,她必须每日入宫“哭灵”,晨昏两次,一次都不能少。
她挣扎着爬起来,由着云芷伺候洗漱更衣。孝服是早就备下的,素白没有一丝纹饰,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更显得她脸小苍白。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眼圈下的青黑藏都藏不住。
“殿下呢?”她哑着嗓子问。
“殿下寅时就起身了,在书房用了些清粥,已更衣入宫了。”云芷小声道,“殿下临走前吩咐,让您用了早膳再去,不必急。”
不必急?叶知雪心里苦笑。这种时候,她敢“不急”吗?
匆匆用了半碗粥,她便带着云芷出了门。雪后清晨,寒气刺骨,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宫道两旁挂着白幡,在寒风里瑟瑟飘动,宫人们皆着素服,低头疾走,偌大的皇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响起的、沉重迟缓的丧钟。
坤宁宫外已聚了不少人。宗室女眷,诰命夫人,宫妃公主,按品级跪了一片,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在寒风中飘散。叶知雪找到自己的位置跪下,冰冷的金砖寒意瞬间穿透厚厚的棉裙,刺得膝盖生疼。
她垂着头,听着周围刻意压低的议论。
“听说太子殿下昨夜回京了……”
“可不是,今儿一早就进宫了,这会儿怕是在乾清宫面圣呢。”
“江南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闹得这么大……”
“嘘——慎言!没看见五殿下也在前头跪着吗?”
叶知雪眼睫微颤,悄悄抬眼。果然,在灵堂最前方,皇帝下首不远,跪着一个穿着麻衣孝服的身影,正是五皇子南怀珏。他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周身那股阴郁沉痛的气息,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装得倒挺像。叶知雪心里冷哼,重新低下头。膝盖越来越疼,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她忍不住轻轻挪动了一下。
“跪不住了?”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极低的女声,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讥诮。
叶知雪侧目,是跪在她斜后方的安平郡主。这位皇后的侄女今日也穿着重孝,眼睛红肿,但眼神里的骄纵和敌意半分没少。
“郡主说笑了,为母后尽孝,岂敢言苦。”叶知雪垂下眼,语气平淡。
安平郡主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叶知雪背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哭声,诵经声,木鱼声,混合着刺骨的寒冷,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叶知雪跪得膝盖麻木,脑子却异常清醒。南怀瑾现在在乾清宫,面对皇帝的质询,面对五皇子一党的弹劾,他会怎么说?江南的事,京城的乱,他抛出的证据,能否一举定乾坤?
她忽然有点后悔,昨夜只顾着说自己的事,忘了多问他朝堂上的准备。他伤才好,内力未复,面对那些老狐狸……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
尖锐的唱喏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叶知雪的思绪。灵堂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伏下身,额头触地。
明黄色的靴子从眼前缓缓走过,停在灵前。紧接着,是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靴子,沉稳,坚定,停在稍后半步的位置。
是皇帝和南怀瑾。
叶知雪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皇帝上了香,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沉痛而威严。南怀瑾跟着上香,行礼,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那份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