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皇帝转身,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宗亲命妇,最终落在五皇子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怀珏,你母后新丧,悲痛过度,更要保重身体。起来吧。”
“谢父皇关怀。”南怀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磕了个头,缓缓起身,身形似乎有些摇晃。
皇帝又看向叶知雪的方向,语气缓和了些:“太子妃也起来吧。你身子弱,心意到了便可,不必久跪。”
“谢父皇体恤。”叶知雪也依言起身,腿麻得差点没站住,被云芷悄悄扶了一把。
皇帝没再多言,带着南怀瑾和一众随从,离开了坤宁宫。看方向,是往乾清宫去了。
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龙涎香的烟雾在室内缓缓升腾。皇帝南胤天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杯参茶,却没喝,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下首站着的儿子。
南怀瑾换上了太子朝服,玄衣纁裳,九章纹饰,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很淡,眼下带着长途奔波和伤势未愈的淡淡青影。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清明,不见丝毫疲态或怯懦。
“江南之事,朕已看过你的奏报。”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漕帮私运禁药,勾结官员,刺杀钦差,罪证确凿。你临机决断,剿灭匪患,查缴毒物,有功。”
“儿臣分内之事。”南怀瑾躬身。
“但,”皇帝话锋一转,将参茶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朕也收到不少弹劾你的折子。说你借剿匪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滥杀无辜,激起民变。更有甚者,说你在江南蓄养私兵,截留税银,其心……叵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目光如炬,锁在南怀瑾脸上。
暖阁里空气瞬间凝滞。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怀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撩起眼皮,平静地迎上皇帝的目光:“父皇明鉴。弹劾之人,可敢与儿臣当面对质?所谓‘异己’,是指与漕帮勾结、贩卖私盐、收受回春堂贿赂的杭州知府、河道监管?还是指暗中向京城输送‘醉梦萝’,意图毒害国母的庆余堂东家刘景仁?”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带着金石之音。
皇帝眼神微动:“刘景仁?庆余堂?”
“正是。”南怀瑾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庆余堂与京城回春堂、太医院前院判刘守拙,多年勾结,买卖南疆禁药‘醉梦萝’、‘梦幽草’的完整账册及往来书信抄本。其中清晰记载,弘化十七年至今年,共有十七批次禁药,经由此渠道流入京城。而接收之人,除刘守拙外,还有坤宁宫已故管事孙嬷嬷,及太医院一名在逃低等医士陈三。”
太监将册子接过,恭敬放在御案上。皇帝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盯着那册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儿臣在江南,还查到一事。”南怀瑾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近三年来,江南有三位地方官员,先后在任上‘突发疯病’,暴毙身亡。儿臣寻访其遗属,取得其中一位县令日常所用‘安神香’,经太医查验,香中同样含有微量‘醉梦萝’与‘梦幽草’成分。而配售此香的‘杏林春’药铺,其东家正是刘景仁的表亲。”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目光锐利如刀:“父皇,一种产自南疆、中原罕见、价值不菲的禁药,为何会同时出现在江南官员的药炉,和宫中皇后的熏香之中?是巧合,还是……有人用同样的手段,在清除异己,谋害国母,动摇国本?”
“砰!”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起!他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意和……一丝被触动的惊疑。
“你此言当真?!”皇帝声音嘶哑。
“人证、物证、账册、药样俱全。儿臣已命人将相关人犯、证物,押解进京,不日便可抵达。”南怀瑾躬身,“父皇可亲自审问查验。”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