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雪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弘化十六年,三月初三。孕中惫懒,久不提笔。腹中孩儿日渐活泼,常踢动。只是噩梦愈频,常梦见大雪纷飞,一红衣女子立于雪中,对我凄然一笑,醒来心悸不止。太医说乃思虑过度,又加重了安神香分量。瑾儿近日读书用功,先生常夸,我心甚慰。”
瑾儿!是南怀瑾!那时候他应该还小。
“弘化十六年,五月初十。昨夜又梦红衣女子,此次她走近了,容貌竟与我……有几分相似。她递与我一支惨白小花,花香奇异。我惊醒,汗透重衣。晨起对镜,眼下乌青,形容憔悴。孙嬷嬷(注:此孙嬷嬷非彼孙嬷嬷,乃先叶皇后身边旧人)劝我少用那安神香,我亦觉不妥,然太医言不可骤停。心中惴惴。”
惨白小花?醉梦萝?叶知雪心跳加速。所以,先叶皇后怀孕时,就已经开始被动接触“醉梦萝”了?通过安神香?而当时的太医……很可能就是刘守拙!
“弘化十六年,六月廿二。今日他(指皇帝?)来,见我神色憔悴,问起。我只说孕期辛苦。他叮嘱太医好生照料。太医走后,我让孙嬷嬷将近日所用熏香,悄悄送去宫外信得过的药铺查验。但愿……是我多心。”
“弘化十六年,七月初五。宫外回信,香中确有一味罕见药材,名‘梦幽’,产自南疆,久用可致人神思恍惚。晴天霹雳!何人如此害我?害我腹中孩儿?孙嬷嬷劝我隐忍,暗中查访。我心中俱裂,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瑾儿今日习字得了优,我将所佩雪花玉佩赠他,盼我儿此生如雪之洁,如玉之坚。”
雪花玉佩!是南怀瑾一直贴身戴着的那枚?叶知雪忽然想起他之前送她的那枚莲花玉佩,还有那句“随身”。难道……
“弘化十六年,八月十五。中秋宫宴,我推病未去。腹痛如绞,请太医,来的却是刘守拙。他诊脉后,神色凝重,说要施针保胎。我心中疑惧,却无力反抗。针后昏沉,醒来腹痛稍缓,但觉腹中孩儿动静微弱……不,不!我的孩子!”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凌乱,颤抖,透着绝望。
“弘化十六年,九月初九。产期将至,我夜不能寐,惊悸盗汗。孙嬷嬷暗中查得,刘守拙与当时还是贵妃的她(现皇后),过往甚密。我心如死灰。这深宫,竟无我母子容身之处么?我将此册与帕子藏于妆匣秘格,若有不测……望后来者,能为我儿,讨个公道。”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是空白页。
叶知雪捏着那几页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指尖冰凉,浑身发冷。
她仿佛能透过这模糊颤抖的字迹,看到一个温柔而惊恐的母亲,在深宫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毒网,感受到腹中骨肉生机流逝,却求救无门,最终在绝望中写下这些文字,藏起这微末的证据,然后……走向注定的死亡。
难怪南怀瑾对皇后、对“醉梦萝”如此敏感,如此痛恨。难怪他查江南,查刘守拙,如此执着。
这不是简单的宫斗。这是一场持续了近二十年、针对皇家子嗣、绵延两代皇后的、阴毒至极的谋杀!
而现皇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帮凶?同谋?还是……另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太子妃!”云芷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奴婢打听过了。那齐嬷嬷,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老宫人,最早是在……是在先叶皇后宫里当差的!先叶皇后去后,她才被拨到当时还是贵妃的现皇后宫里,一直到现在!”
叶知雪心头巨震。齐嬷嬷是先叶皇后身边的旧人!那她今日送来这匣子,是真的巧合,还是……某种迟来的忏悔,或提醒?
“她还说什么了?关于先叶皇后,或者现皇后?”
云芷摇头:“别的没多说。只听说她这些年越发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来往。皇后娘娘对她似乎也……不算亲近,但也没为难,就让她做些闲散活儿。昨日皇上命人整理遗物,不知怎的,就指了她去。”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想借这个老嬷嬷的手,把这东西送到她,或者说,送到南怀瑾面前?
叶知雪盯着那方雪花帕子和那本薄册,心乱如麻。这东西太烫手了。是能捅破天的证据,也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引信。
她该立刻交给南怀瑾。可他现在在刑部,正面对江南案的风口浪尖,再看到这个……会不会影响他的判断,让他被仇恨和愤怒冲昏头脑?
可不交……这是他生母的遗物,是血淋淋的真相,她有什么权利隐瞒?
正心乱如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惊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太子妃!刑部大牢出事了!江南押解进京的要犯——庆余堂东家刘景仁,在狱中……暴毙了!”
叶知雪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站起,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你说什么?!”
“说是突发急症,顷刻毙命。殿下已赶去现场。还有……”惊风声音更低,“殿下让属下立刻护送您,秘密移往西苑别宫,未有他的命令,不得回宫,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叶知雪脸色瞬间惨白。刘景仁暴毙?灭口!江南这条线,最关键的人证,就这么没了?
而南怀瑾突然让她离宫避祸……是预感到了更大的危险,还是……宫里有变?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方冰冷的雪花帕子,和那几页仿佛带着血腥气的残页。
风雨欲来。
不,是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