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雪几乎是被人“塞”进马车的。
惊风带来的命令不容置疑,甚至连收拾细软的时间都没给。她只来得及将那方雪花帕子和残破册子贴身藏好,就被云芷裹上厚厚的斗篷,匆匆塞进了停在清音阁侧门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
马车里除了她和云芷,只有惊风。影七因伤未愈,留守清音阁,而另外四名影卫,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入夜色,负责警戒和断后。
马车碾过宫道上的残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窗紧闭,只有帘子缝隙里透进一丝丝外头巡夜侍卫手中灯笼的昏黄光晕,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尚未停歇的丧钟余音。
“惊风,”叶知雪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刘景仁……到底怎么死的?”
惊风坐在车门边,身形在黑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声音低沉传来:“说是突发心疾,七窍流血,顷刻毙命。狱卒发现时,尸体都凉了。仵作初步查验,像是中了某种急性剧毒。但刘景仁入狱时已搜身,饮食也经查验,不知毒从何入。”
“灭口。”叶知雪吐出两个字,心头发寒。能在守卫森严的刑部大牢,在太子亲审的要犯身上精准下毒,对方的手伸得有多长?渗透得有多深?
“殿下怀疑,宫中或朝中,有他们的人,且位置不低。刘景仁一死,江南这条明线就断了。殿下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对您不利,故让属下立刻护送您出宫暂避。”惊风顿了顿,“西苑别宫是殿下早年读书之处,守卫皆是心腹,相对安全。”
叶知雪点点头,不再多问。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很快出了宫门,穿过寂静的街道,驶入西郊。大约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依山傍水、黑黢黢的院落前。
没有匾额,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两盏昏黄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映出“静思园”三个朴拙的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老苍头提着灯笼,默默引着他们进去。
园子不大,但很清幽。虽是寒冬,依旧能看出布局的雅致。惊风将她主仆安置在后院一座独立的小楼里,留下两名影卫在暗处护卫,自己便匆匆离去,显然还有别的事要安排。
小楼里炭火早已备好,暖意融融。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甚至还备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一切都妥帖周到,却更让叶知雪心里发空。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是被“保护”起来,也是被“隔离”了。
南怀瑾在宫里,面对着刚刚被灭口的关键人证,面对着虎视眈眈的五皇子一党,面对着隐藏在暗处的“烛龙”和江南的反扑。而她,被送到这安全的壳子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摸出怀里那方冰冷的雪花帕子,和那几页残册。借着灯光,她又细细看了一遍先叶皇后那些绝望的记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云芷,”她忽然开口,“你说,殿下看到这个,会怎样?”
云芷正给她铺床,闻言回过头,想了想,小声道:“殿下……定然是难过的。可殿下是太子,是要做大事的人,再难过,也得撑着。奴婢觉得,殿下更需要的,不是看着这些伤心,而是……而是知道真相,给先皇后讨个公道。”
叶知雪看着烛光下云芷认真的脸,心里那点彷徨忽然定了定。是了,南怀瑾不是需要人呵护的瓷娃娃。他是储君,是历经风浪的猎人。他需要的不是遮蔽风雨,而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是能替他照亮黑暗角落的眼睛。
她把东西重新收好,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却又顿住。
写什么?告诉他别宫很安全,让他别担心?这废话。告诉他她找到了先叶皇后的遗物?现在送信不安全,也怕乱他心神。
最后,她只写了两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江南案断线,恐有后招,务必小心自身。静候君音。雪字。”
她把信折好,用蜡封了,交给守在外面的影卫,嘱咐等惊风回来,务必尽快送到南怀瑾手中。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些。和衣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竟也慢慢睡着了。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皇后对着镜子说“不是我”,一会儿是刘景仁七窍流血的惨状,一会儿又是南怀瑾浑身浴血,在江南的雨夜里回头看她……
她猛地惊醒,天已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纸,明晃晃地刺眼。
云芷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点笑:“太子妃醒了?外头天气可好了,园子里的梅花也开了几支,可好看呢。”
叶知雪洗漱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冽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梅香。小楼外是一小片梅林,枝头果然绽开了些零星的红梅,在白雪映衬下,娇艳又孤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等。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等南怀瑾的消息,等宫里的动向,等下一个破局的机会。